马蹄声骤响,巷口卷起一阵尘土。那道白色身影快如惊鸿,几乎是眨眼间便冲破无赖们的包围圈。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就听“哎哟”“扑通”的惨叫声接连响起。
为首的刀疤刘刚扬起拳头,手腕便被一只纤细却力道惊人的手攥住。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疼得龇牙咧嘴,整条胳膊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其余无赖还没反应过来,腿弯便各自挨了一记狠踢,瞬间东倒西歪地摔了一地。
彭晚瘫在地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疼得眼前发黑。他咬着牙,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中,只见那道身影辗转腾挪,身姿矫健得像只捕猎的豹子。拳脚落处,无赖们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抱头鼠窜。
这身影……好眼熟。
彭晚心头微动,一丝微弱的希望,竟硬生生压过了满身的痛楚。
不过片刻,巷子里的惨叫声便弱了下去。尘埃落定,那道身影收了拳脚,翻身跃回马背。夕阳穿过巷口的围墙,恰好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身淡蓝色劲装的利落轮廓。
彭晚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直,唇色嫣红。长发高束成马尾,用一根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非但不显凌乱,反倒添了几分巾帼英气。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随着骏马的轻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竟是赵灵溪!
彭晚心头巨震,怎么也没想到,在此刻出手相救的,会是这位身份尊贵的郡主。
赵灵溪骑在白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哀嚎的无赖,柳眉倒竖,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震得整条巷子都静了几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敢在菱州城内行凶伤人,眼里还有王法吗?”
无赖们被她的气势慑住,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刀疤刘捂着脱臼的手腕,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却还是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求饶:“姑……姑奶奶饶命!我们也是受人指使,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
“受人指使?”赵灵溪眼神一厉,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刀疤刘,“说!是谁让你们来的?”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无赖们的心坎里。刀疤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半天,终究是咬着牙低下了头,死活不肯再吐露一个字。他们都是些在市井里打滚的人,最懂江湖规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若是卖了主顾,往后在菱州城,便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赵灵溪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已是了然。她冷哼一声,声音更冷了几分:“不肯说?也罢,我也懒得与你们废话。来人——”
随行的两名护卫立刻从巷口快步走来,躬身听令。
“把这些人都绑了,送去官府!”赵灵溪扬声道,“我倒要看看,在知府大人的大堂上,他们嘴硬不硬!”
“不要啊!”无赖们一听要送官府,顿时慌了神,一个个面如土色,拼命磕头求饶,“姑奶奶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赵灵溪却懒得再看他们一眼,调转马头,径直走向彭晚。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嘴角的血迹、身上的尘土,还有那一身被撕扯得破烂的衣衫,秀眉蹙得更紧了。
“你怎么样?”她伸手想扶他,又怕碰疼他的伤口,动作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伤得重不重?”
彭晚咬着牙,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每动一下,浑身的伤口都像是被针扎一般疼,他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还是勉强扯出一抹笑,对着赵灵溪拱手道谢:“多谢郡主出手相助,我……我并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罢了。”
“都这样了还叫无大碍?”赵灵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渗出血迹的袖口,眼中泛起一丝怜悯,“你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竟惹得他们下此狠手?”
彭晚苦笑一声,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竟透着几分落寞。他沉默片刻,终是将自己的遭遇缓缓道来。
从他入赘苏家,受尽旁人轻视;到诗会上崭露头角,初露锋芒;再到王富心生嫉妒,联合苏家叔伯百般刁难;最后到这次谈成合作,功成名就,却引来王富的阴狠报复,暗中勾结无赖,想要将他当众羞辱。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赵灵溪眸色渐沉。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赘婿,竟在苏家过着这般如履薄冰的日子。明明有满腹才华,却要被身份束缚;明明凭本事立下大功,却要遭人嫉妒暗算。
“没想到你一个赘婿,在苏家竟过得如此艰难。”赵灵溪轻叹一声,看向彭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心灰意冷,偏你还能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彭晚垂眸,看着自己磨破的指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一股坚定:“我不过是想尽自己所能,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既入了苏家的门,便要为苏家分忧;既生在这乱世,便要为这天下苍生,做些力所能及的实事。”
这番话,说得坦荡而真诚。
赵灵溪心中微动。她见过的世家子弟,多的是追名逐利之辈,或是养尊处优的纨绔。像彭晚这样,身陷困境却不坠青云之志,身份低微却心怀天下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一时间,她对这个看似平凡的赘婿,竟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两人站在巷口,又交谈了许久。彭晚惊讶地发现,赵灵溪虽是郡主之身,却毫无娇生惯养的架子。她对民生疾苦颇有见地,对朝堂局势也有着独到的见解,两人聊起革新之策,竟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意。
赵灵溪也从彭晚的言语中,感受到了他的睿智与胸怀。这个男人,就像一块被尘土掩盖的璞玉,只要拂去尘埃,便能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沉,暮色渐浓。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远处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
赵灵溪抬头看了看天色,收回思绪,叮嘱道:“时候不早了,你身上带伤,还是早些回苏家吧。今日之事,定是有人蓄意报复,往后你行事,务必多加小心。”
彭晚心中暖意涌动,再次拱手,郑重道:“今日之恩,彭晚没齿难忘。郡主放心,我自会谨慎行事。”
赵灵溪点点头,不再多言。她翻身上马,缰绳轻扬,白马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马蹄声渐远,那道淡蓝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沉沉的街道尽头。
彭晚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他定了定神,低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忍着剧痛,一步一步,缓缓向苏家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苏家大门外,彭晚便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往日里,这个时辰的苏家,本该是炊烟袅袅,下人们忙着洒扫庭院,或是准备晚饭。可今日,府门虚掩,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偶尔有几个下人路过,也是神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惊慌和紧张,看见他回来,更是欲言又止地低下头,快步躲开。
这气氛,实在是太反常了。
彭晚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加快脚步,刚走到大厅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苏老爷子震怒的呵斥声,声音之大,连门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简直是胡闹!反了天了!”
彭晚脚步一顿,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让素来沉稳的苏老爷子如此动怒?苏家此刻的紧张气氛,又与他今日遇袭之事,有没有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抬脚,缓缓迈进了大厅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