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师徒辞了宝象国,出城一路西行。日头晒得紧,八戒边走边用袖子擦汗,沙僧挑着担子闷头走,悟空扛着铁棒在最前头。
走了多日,又到了一座大山脚下。唐僧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山势:徒弟们——前面这山又高又险,怕是有虎狼。
悟空回头笑道:师父——出家人口里莫说在家话。那乌巢禅师说过,心无挂碍就无恐怖。有俺老孙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唐僧听了,只得放马缓行。那山路弯来绕去,石崖陡峭,松林密不透风。走了半日,唐僧心里还是发毛,嘴里嘟囔着:寻穷天下无名水,历遍人间不到山——这路越走越险了。
悟空听见了,嘿嘿一笑:师父想歇着?等我们到了西天取了经——自然就歇了。
正说着,前面绿莎坡上站着一个樵夫。头戴老蓝毡笠,身穿毛皂衲衣,手里提着板斧,正在那儿砍柴。他看见唐僧师徒,停了斧子,走到崖边上,亮着嗓子喊:那往西去的长老——停一停!我有一言奉告——这山上有一伙毒魔狠怪,专吃东来西往的人!
唐僧听见这话,脸都白了,身子在马上一晃,差点掉下来。
悟空倒不怕,迈开步子走到樵夫跟前,拱了拱手:大哥——你说这山里有妖怪,是几年的老妖,还是刚出道的雏儿?你老实说,俺老孙好叫山神土地把他撵走。
那樵夫上下打量了悟空一番,仰天大笑:你是个风和尚吧?
怎么就是风和尚?
你那话也忒大了——山神土地是你使唤的?
悟空掰着指头给他数:天魔解与玉帝,土魔解与土府。西方的归佛,东方的归圣。北方的归真武,南方的归火德。俺老孙到处是熟人,发一张批文,连夜把他解了。
樵夫止住笑,正色道:你莫吹牛。告诉你——此山叫平顶山,方圆六百里。山里有个莲花洞,洞里两个魔头。一个金角大王,一个银角大王。人家画了图像,抄了名册,专等你们呢——就要吃唐僧。
悟空一扬眉毛:我们正是唐朝来的和尚。
樵夫道:那更要吃你们了。
悟空笑了:好造化!不知他怎么个吃法?
你要他怎么吃?
先吃头还好——一口下去我就死了,他怎么煎炒熬煮我都不疼。先吃脚就遭罪了——啃了脚踝嚼了腿,半天不死,零零碎碎的疼。
樵夫听得呆了,半天才说:人家哪有那许多工夫——把你拿住,捆在笼里,囫囵蒸了。
更好更好——疼是不疼,就是闷气些。
樵夫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又道:和尚莫扯嘴皮子。那妖怪有五件宝贝,神通广大。就算你是擎天玉柱——也得发三四个昏才能保唐僧过山。
发几个昏?三四个?俺老孙一年要发七八百个——打什么紧,发发就过去了。
悟空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记下了。他转身回到马前,对唐僧说:师父——没什么大事。就是几个小妖,山里人胆小,当回事说。有我呢——走路走路。
师徒继续前行。悟空回头看时,那樵夫已经不见了。唐僧心里犯嘀咕:那报信的樵夫怎么转眼就没了?
八戒插嘴道:我们造化低——撞见日里鬼了。
悟空睁大火眼金睛往四处望——没有。抬头往云端里一看——是日值功曹。他纵起云头追上去,骂道:好个毛神——有话不直说,变什么樵夫来耍俺老孙?
日值功曹慌忙施礼:大圣——那妖怪实在厉害,变化多端,神通广大。你千万仔细保着师父,大意不得。
悟空退回功曹,落下云头,心里暗暗掂量。他看看唐僧——老和尚骑在马上,脸色还没缓过来。再看看八戒——那呆子拖着钉钯,正在打哈欠。
悟空心里一盘算:这事不能跟师父直说——他胆子小,吓哭了更麻烦。先让八戒去探探路。打得过算他一功,打不过被妖怪拿了——俺再去救,正好显本事。
主意打定,悟空把眼睛揉了揉——揉得红红的,挤出几滴泪来,低头走到唐僧跟前。
八戒一眼看见,扯着嗓子喊:沙和尚——歇担子拿行李,我俩分了罢!
沙僧一愣:二哥——分什么?
分行李散伙!你回你的流沙河做妖怪,我回我的高老庄看媳妇。这白马卖了,买口棺材给师父送终——大家各走各路!
唐僧在马上听见,骂道:夯货——好好的走路,又胡说!
八戒指着悟空:你儿子才胡说!你看孙行者——哭着脸走来了。他是个钻天入地、下油锅都不怕的人——如今戴了愁帽,眼泪汪汪的。那山准是妖怪凶狠,连他都怂了。
唐僧也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悟空——你怎么了?
悟空抹了把脸:师父——刚才那个报信的樵夫是日值功曹变的。他说妖精凶狠,山高路险……我看……改日再走吧。
唐僧一听,魂都快飞了。他一把扯住悟空的虎皮裙:徒弟——我们走了大半年了,三门路走了两停——怎么说退悔的话?
师父——不是我不尽心。只是魔多力弱……一块铁下炉,能打几根钉?
唐僧想了想:你说得也是。寡不敌众嘛。这不还有八戒沙僧——都是你师弟。凭你调度,一起干。
悟空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收起泪脸,看着八戒说:师父——要过此山,得八戒依我两件事。
八戒警觉了:师兄不去就散伙——别攀拉我。
谁攀拉你?一件事是看师父,一件事是巡山。你挑一件。
八戒想了一会:看师父是怎样,巡山是怎样?你先说明白。
悟空掰着指头数:看师父啊——师父出恭你伺候,师父走路你扶着,师父要吃斋你去化斋。师父饿了你挨打,脸黄了你挨打,瘦了你还挨打。
八戒吓得脸都绿了:难难难!这西方路上,谁认识我是取经的和尚?只当我是山里跑出来的野猪——拿叉子的拿叉子,扛扫帚的扛扫帚,把我围起来宰了腌着过年——那不是遭瘟了?我巡山去。
巡山简单——进山打听山叫什么山,洞叫什么洞,多少妖怪,我们好过去。
八戒抖擞精神,提起钉钯,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深山里去了。
悟空在后面看着,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唐僧瞪他一眼:你这泼猴——撮弄他去巡山,又在背后笑。
师父——我笑的有道理。八戒这一去,准不巡山,也不见妖怪。找个地方躲一阵子,编个谎话回来哄我们。
你怎么知道?
你不信——等我跟去看看。
悟空摇身一变,变作一只蟭蟟虫儿。翅薄腰尖,小得跟针鼻子似的。嘤的一声飞到八戒身后,钉在耳朵根子底下。
八戒哪知道身上有人?扛着钉钯走了七八里,把钉钯往地上一撇,转身望着唐僧的方向,又指手画脚地骂起来:你个软面筋的老和尚,刁钻的弼马温,没用的沙和尚——都在那儿自在,偏支我老猪来跷路!取经大家取,怎么就我巡山?知道有妖怪——我还躲着走呢。找地方睡一觉,回去糊弄两句说巡了——完事。
他拐进山凹里一弯红草坡,钉钯在地上铺平,咕咚躺下去,伸了个懒腰,舒服得直哼哼:快活——弼马温也没我自在。
悟空在耳朵根后听得一清二楚。他忍住笑,又变作一只啄木虫——铁嘴尖尖,红铜嘴黑铁脚。刷地飞下去,照着八戒嘴唇上咚地啄了一口。
八戒疼得一骨碌爬起来,满嘴是血:有妖怪!有妖怪!戳我一枪!他伸手摸了摸——泱出血来了。晦气——我又没喜事,嘴怎么挂红了?抬头望天上——一只啄木虫正在半空飞。
八戒咬牙骂道:这瘟鸟——弼马温欺负我也就算了,你也来欺负我。准是你把我的嘴当成一截烂木头,找虫子吃。他把嘴揣在怀里,又睡倒了。
悟空又飞下来,照他耳朵根又啄了一下。八戒翻身起来:这瘟鸟也太能搅了——罢罢罢,不睡了不睡了。扛起钉钯,走出红草坡,找路往前走。
又走了四五里,来到一块平地上,有三块四四方方的大青石头,桌面大小。八戒放下钉钯,对着石头弓身打了个大喏。
悟空暗笑:这呆子——石头又不是人,又不会还礼,朝他唱喏干什么?
八戒对着三块石头一字排开站好——当着唐僧、沙僧、悟空三人演习呢。他清了清嗓子:我这回去了,师父若问有妖怪——就说有妖怪。问什么山——就说是石头山。问什么洞——就说是石头洞。问什么门——钉钉的铁叶门。问里面多远——入内有三层。再问门上钉子多少——就说老猪心忙记不真。
说完他自己还点头:差不多——哄那弼马温去。
悟空在耳朵背后听得一板一眼的。他赶在八戒前头飞回去,现了原身,见了唐僧。唐僧问:悟能呢?
在编谎话呢,一会儿就到。
他那愚拙人——会编什么谎?准是你又编排什么鬼话。
悟空笑道:师父别护短。等会儿对质便知。
不多时,八戒回来了。怕忘了那句词儿,低着头边走边念。悟空一声喝:呆子——念什么呢?
八戒吓了一跳,掀起耳朵看看周围:到——到地头了。
唐僧拉他起来:徒弟——辛苦了。可有妖怪?
八戒胸脯一拍:有妖怪——一大堆妖怪!妖怪叫我猪外公猪祖宗,摆了粉汤素食请我吃了一顿——说要敲旗打鼓送我们过山。
悟空上前一步,揪住他耳朵:我替你说了罢。山——石头山。洞——石头洞。门——钉钉的铁叶门。入内——三层。门上钉子多少——老猪心忙记不真。可对?
八戒脸都白了,扑通跪下去磕头:哥——你去跟着我了?
悟空骂道:夯货!这么要紧的地方叫你去巡山——你睡大觉!不是啄木虫啄醒你,你还在那儿打呼噜呢。醒了还编谎——误了大事怎么办?伸孤拐来,打五棍记心!
八戒慌了:你那棒重——擦一擦皮塌,挽一挽筋伤。五下就打死了。
唐僧赶紧拦住:悟空——他确实该打。但这山路还要人使唤——你且饶他,过了山再打不迟。
悟空收了棒:师父说不打——暂且饶你。再巡一次去——若再耍滑说谎,一下也不饶!
八戒爬起来,又往深山里走去。这一回不一样了——他走一步疑一步,一步一回头。见一只老虎从山坡上跑过——他举着钉钯说:师兄——你是来听我说谎的?这遭不编了。
一阵山风吹来,刮倒一棵枯树滚到面前——他一蹦三尺高:哥啊——说了不编就不编,怎么又变树来打人?
一只白颈老鸦当头哇哇叫了两声——他又跺脚:不羞不羞——说了不编就不编。你变只老鸦来听什么?
其实这一回悟空根本就没跟去。八戒心虚——自己吓自己,看见什么都疑心是悟空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