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纵起筋斗云,不到半个时辰,望见了普陀山。
他坠下云头,落在紫竹林外。二十四路诸天迎上来:大圣,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师父有难——特来见菩萨。
诸天进去通报。观音菩萨正和捧珠龙女在宝莲池畔扶着栏杆看花呢,听说悟空来了,转到云岩上,开了门。
悟空端端正正跪下参拜。菩萨问:怎么不保唐僧——又来见我?
菩萨——我师父在高老庄又收了个徒弟叫猪八戒,蒙菩萨赐了法号悟能。刚过黄风岭,到了八百里流沙河——那水是弱水三千,师父实在难渡。河里又有个妖怪武艺高强——多亏悟能跟他在水面上大战了三次,只是打不赢——被他拦住过不了河。特来求菩萨帮忙。
菩萨说:你这猴子——又逞强。那流沙河的妖怪,本是卷帘大将临凡,也是我劝化的善信——叫他保护取经人去。你只要说出是东土取经人——他决不跟你打,肯定归顺。
那怪现在怕了,不肯上岸,只在水里藏着——怎么让他归顺?师父又怎么渡河?
菩萨叫来惠岸,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红葫芦,吩咐道:你拿这葫芦跟孙悟空到流沙河水面上去——叫一声,他就出来了。先引他归依唐僧——然后把他脖子上挂的九个骷髅按九宫排好,葫芦搁在当中——就是一只法船,能渡唐僧过流沙河。
惠岸领了师命,捧着葫芦跟悟空出了潮音洞。
不一会儿就到了流沙河岸。八戒认得是木叉行者,引师父上前迎接。木叉跟唐僧见礼,又跟八戒相见。八戒说:一向承蒙尊者指点得见菩萨——老猪果然遵了法教,如今拜入佛门。这些日子路上忙碌——没来得及道谢,恕罪恕罪。
先别叙旧了。悟空说,咱们叫人去。
木叉捧着葫芦,半云半雾到了流沙河水面,厉声高叫:悟净!悟净!取经人在此好久了——你怎么还不归顺!
那怪因为怕悟空,正躲在窝里歇着呢。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法名——知道是观音菩萨的人。又听见取经人在此——他也不怕什么危险了,连忙翻波伸出头来。
一看——认得是木叉行者。
那怪笑盈盈地上前行礼:尊者失迎——菩萨在哪儿?
我师父没来——先差我来吩咐你:早些跟唐僧做徒弟。把你脖子下挂的骷髅跟这葫芦按九宫排好——结成法船渡他过弱水。
取经人在哪儿?
木叉用手一指:东岸上坐着的——不是?
悟净看见了八戒,说:不知道哪儿来的泼怪——跟我整整打了两天,一个字也没提过取经的事。
又看见了悟空:这个主子——是他的帮手。好不厉害。我不去了。
那是猪八戒,这是孙行者——都是唐僧的徒弟,都是菩萨劝化的。怕什么?我跟你一块儿去见唐僧。
悟净这才收了宝杖,整了整黄锦直裰,跳上岸来,对唐僧双膝跪下:师父——弟子有眼无珠,不认得师父尊容,多有冲撞。万望恕罪。
八戒说:你这脓包!怎么早不归依——偏要跟我打?
悟空笑了:兄弟别怪他——还是咱们没说取经的事和姓名。
唐僧问:你果真心归依我佛门?
弟子蒙菩萨教化,指河为姓,给我起了法名叫沙悟净——哪有不从师父的道理!
唐僧叫悟空取戒刀来,给他落了发。悟净又来拜了唐僧,拜了悟空和八戒——分了大小。
唐僧看他行礼的规矩真像个出家人,就又叫他沙和尚。
木叉说:既入了佛门——不必多说,快作法船。
悟净不敢怠慢,把脖子下挂的骷髅取下来,用绳子结成九宫阵,把菩萨的葫芦安在当中——请师父上船。
唐僧登上去——果然稳如轻舟。
左边八戒扶着,右边悟净捧着,悟空在后面牵着龙马半云半雾地跟着,头顶上还有木叉护着——唐僧稳稳当当地飘过了流沙河界。
浪静风平,如飞似箭。
不多时登了彼岸。那葫芦被木叉收回去,九个骷髅化作九股阴风——寂然不见。
唐僧拜谢了木叉,顶礼了菩萨。
木叉径回南海。唐僧上了马,领着三个徒弟,一路投西。
走了些日子,光阴快得很——转眼又到了深秋。枫叶满山红,黄花耐晚风。老蝉叫得懒洋洋的,蟋蟀愁得叫个不停。荷花破了叶子像把破扇,橙子香了像一丛金弹。
这天,天色又晚了。
唐僧在马上说:徒弟——天又快黑了,哪儿歇脚?
悟空说:师父这话说的不对——出家人餐风宿水,卧月眠霜,到处是家。找什么地方睡?
八戒不乐意了:哥啊,你走路轻省——哪里管别人辛苦?过了流沙河之后这一路——爬了多少山,过了多少岭。我天天挑着重担子——实在难受。得找个人家,一来化些斋饭吃,二来养养精神,这才是道理。
呆子——听你这话,像是有抱怨的意思。还跟在高老庄似的——想偷懒不求上进?既入了佛门,就得吃辛受苦。
哥你看看这些行李有多重?八戒指着担子说,四片黄藤篾,长短八条绳。怕下雨还得毡包三四层。扁担怕滑——两头都钉了钉。铜镶铁打的九环杖,篾丝藤缠的大斗篷——这么多东西,难为我老猪一个人天天挑着走。合着你是给师父当徒弟——我是来当长工的?
悟空笑了:呆子——你跟谁说呢?
跟你说呢。
你跟我说错了。老孙只管师父的安危——你跟沙僧,专管行李马匹。要是怠慢了一点儿——孤拐上先是一顿棍子。
哥啊别说打——打就是以力欺人。八戒嘟囔着,我晓得你心气高,肯定不肯挑。可师父骑的那马——又高又肥,走起来慢慢腾腾的。让它驮几件行李——也不过分吧?
你晓得什么——那马不是凡马。它本是西海龙王的儿子,叫龙马三太子。因为纵火烧了殿上明珠,他爹告他忤逆,犯了天条——多亏观音菩萨救了他,让他在这条路上等师父。菩萨又亲自来,给他退了鳞去了角,摘了脖子下的珠——才变成这匹马,愿意驮师父往西天。这是各人的功果——你别攀扯他。
沙僧在旁听了,问:哥——真是龙?
是龙。
八戒说:我听说龙能吐雾喷云、播土扬沙——有翻江搅海的神通。怎么走起来这么慢?
你要它快——我叫它快给你看。
悟空把金箍棒晃一晃——万道彩云迸出来。那马看见棒子,怕挨打,四蹄如飞电般跑了起来。唐僧手都软了,勒不住——马驮着他直往山崖上冲去。
等马自己慢下来,唐僧喘着气定了定神——抬头一看。
远处一簇松荫底下,隐隐有几间房舍。门垂翠柏,宅近青山。几株松树冉冉的,几竿竹子斑斑的。篱边的野菊在霜里开着,桥畔的幽兰映着水红红的。粉泥墙,砖砌的围墙。
唐僧正看着,悟空他们也赶上来了。沙僧问:师父——没摔下来吧?
悟空这泼猴——把马惊了。唐僧骂了一句,还好我骑得住。
悟空陪笑:师父别骂我——都怪八戒说马走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