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继续赶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不知不觉又到了夏天。
花都谢了,蝴蝶也不见了。树上的蝉倒叫得正欢。野蚕结了茧,石榴花开得火红,池塘里冒出了新荷。
这天走到天色将晚的时候,山路旁边出现了一户人家。
唐僧勒住马,说:悟空,你看那太阳落到西山后头去了,月亮都快出来了。路边有户人家,咱们去借住一晚,明天再走。
八戒赶紧接话:师父说得对。我老猪肚子也饿了,找个人家化点斋饭吃,才有力气挑行李。
你这个恋家鬼。悟空说,才离家几天,就开始抱怨了。
哥啊,我哪能跟你比——你喝风吞烟就能活。八戒揉着肚皮,我跟了师父这些天,肚子老是半空的,你哪里知道。
唐僧皱了皱眉:悟能,你要是心里还惦记着家,就不是出家人的样子了。你回去吧。
八戒慌了,扑通跪下来:师父,你别听师兄胡说。他冤枉人。我哪抱怨了?他就说我在抱怨。我是个直心肠的憨货,刚才就是说肚子饿了想找人家化斋,他就骂我恋家鬼。师父,我受了菩萨的戒,又蒙你收留,心甘情愿伺候你上西天,死也不反悔。这叫恨苦修行——怎么能说我不像出家人呢?
唐僧脸色缓了缓:既然这样,你起来吧。
八戒噌地跳起来,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挑起担子,老老实实跟着往前走。
没走多远就到了那户人家门口。唐僧下了马,悟空接过缰绳,八戒放下行李,三个人站在一棵大树的绿荫底下。
唐僧拄着九环锡杖,整了整头上的藤编斗笠,走到门前。只见一个老头儿歪在竹床上,嘴里哼哼唧唧地念着佛。
唐僧不敢大声说话,轻声喊了句:施主,问讯了。
那老头噌地一下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裳,出门还礼:长老,失迎失迎。你是哪里来的?到我这儿有什么事?
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奉了皇帝的旨意,上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走到宝地天晚了,想在您这儿借住一宿,万望行个方便。
老头听了,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去不得,去不得。西天的经可不好取。要取经,往东边去吧。
唐僧嘴上没说话,心里犯起了嘀咕:菩萨明明指着西边让我去的,怎么这老头说往东走?东边哪来的经?他不好意思再问,半天没吭声。
悟空这个人,脾气本来就急,哪里忍得住。他一步上前,高声叫道:老头儿,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一点儿事理都不懂?我们出家人大老远来借个宿,你就拿这种丧气话吓唬人。你家要是窄得睡不下我们,我们在树底下坐一夜就是了,不打扰你。
老头扯着唐僧的袖子说:师父,你倒是不说话,你看看你这个徒弟——一张拐子脸、瘪腮帮子、雷公嘴、红眼睛的,跟个痨病鬼似的,怎么还冲撞我这上了年纪的人?
悟空笑了:老头儿,你眼光不行啊。长得俊的——那叫中看不中用。你看老孙虽然个头小,可结实着呢,皮包着全是筋。
那你应该有些本事?老头说。
不敢吹牛——还凑合吧。
你家住哪儿?为什么剃了头当和尚?
悟空挺了挺胸脯:老孙祖籍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从小就会当妖怪,叫作悟空。凭本事挣了个齐天大圣的名号。只因为不受天廷管束,大闹了天宫,惹了一场大祸。如今消了灾脱了难,改拜佛门,求个正果。保着这大唐来的师父上西天走一趟——怕什么山高路险、水深浪急?我老孙捉得了妖、降得了魔,擒龙伏虎、踢天弄井,都会那么一手。你要家有什么丢砖打瓦、锅叫门开的怪事——老孙就能给你镇住。
老头听完,嘀咕了一句:原来是个走江湖耍嘴皮子的野和尚。
你儿子才是耍嘴皮子的!悟空说,我这些日子跟师父走路辛苦,还懒得说话呢。
你要是哪天不辛苦、不懒得说话——还不活活把我给吵死?老头想了想,不过你既然有这些本事,西边倒也去得,去得。你们一行几个人?请进屋里歇着吧。
唐僧连忙道谢。老头问还有人在哪儿,悟空往树荫底下一指——老头老眼昏花,抬头仔细一看。
看见八戒那张脸。
老头吓得一步一跌,歪歪斜斜地往屋里跑。
正乱着呢,庄子南边走过几个人来——两个年轻汉子,还有个老婆婆,三四个小孩,全是挽着袖子、光着脚,刚从田里插秧回来。他们看见家门口拴着一匹白马、搁着一担行李,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全拥上来问:干什么的?干什么的?
八戒一回头,把两只耳朵扇了几扇,长嘴往前一伸。
那群人吓得东倒西歪,跌成一片。
唐僧着了急,满口招呼:别怕!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取经的和尚。
那老头这才从屋里出来,扶着老婆婆说:起来起来,别害怕。这位师父是唐朝来的——就是他这两个徒弟长得丑些,脸恶心善。带孩子们进去吧。
老婆婆扯着老头,年轻人领着孩子全进了屋。
唐僧坐在门楼里的竹床上,埋怨起来:徒弟啊,你俩一个比一个丑,说话又粗鲁,把人家一家老小吓成这样——全是给我造孽啊。
八戒说:不瞒师父说,老猪跟了你这些天,已经俊了不少了。要像当初在高老庄那样——把嘴往前一拱,把耳朵左右一甩,一口气吓死二三十人是常事。
悟空笑了:呆子别瞎说。把那丑样收一收。
悟空你说的什么话?唐僧说,相貌是天生的,你叫他怎么收?
把那耙子嘴揣进怀里,别露出来。把蒲扇耳朵贴在后面,别摇来晃去的——这就是收了。
八戒真个把嘴揣了,耳朵贴了,拱着头站在一边。
悟空把行李搬进门,白马拴在桩上。
这时候老头领了个年轻人进来,端着一个盘子,托了三杯清茶。喝完茶,又吩咐做饭。那年轻人搬来一张满是窟窿、掉了漆的旧桌子,拿了两条断了腿的破凳子,搁在天井里,请三人坐下歇凉。
唐僧问:老施主贵姓?
姓王。
几个孩子?
两个儿子,三个孙子。
恭喜恭喜。多大年纪了?
瞎活了六十一。
悟空插嘴:好,好,花甲重开了。
唐僧又问:老施主,刚才你说西天的经难取——是什么意思?
老头正要开口,儿子端着饭上来了,往桌上一摆,说了声请用斋。
唐僧合掌念起斋经来。八戒这边已经吞下去一碗了。
唐僧的经还没念完几句呢,那呆子又干了三碗。
这个饭桶!悟空说,撞见饿鬼了。
王老头倒是个明白人,看八戒吃得这么快,就说:这位长老怕是真饿了——快添饭来。
那呆子的胃口——真叫一个了得。头也不抬,一口气吃了十几碗。唐僧和悟空每人吃了不过两碗,呆子还不停嘴。
老王说:仓促之间没什么菜,不好多劝,再添一筷子吧。
唐僧和悟空都说:够了够了。
八戒不耐烦了:老头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谁跟你算卦——五爻六爻的?有饭只管端来。
呆子这一顿,把人家一家的饭全吃光了,还说才半饱。这才收了碗筷。
第二天天刚亮,悟空去备马,八戒去收拾行李。老王又让老婆子弄了些点心和热汤,招待三人吃了,才道谢告别。
老王送到门口说:路上要是有什么不好——一定回我这儿来。
老头,别说傻话。悟空说,我们出家人不走回头路。
说完了催马挑担,一路向西。
这一去——果然没什么好路往西天,注定有妖魔在路上等着。
走了不到半天,迎面一座高山。那山险得不像话。唐僧骑马走到山崖边,踩着马镫望过去——
山高得不像山,岭峻得不像岭。悬崖陡立,沟壑深不见底。泉水响,野花鲜。山顶接着青天,涧底通着地府。山前面白云一团一团的,怪石一块一块的,不知道有多少千丈万丈的断魂崖。山崖后面,弯弯曲曲藏着龙洞,洞里滴滴答答滴着水。
还有长着丫丫叉叉角的鹿,傻愣愣盯着人看的獐子,盘盘曲曲的红鳞蟒蛇,嬉皮笑脸的白面猿猴。
三人正走着,忽然一阵狂风刮了过来。
唐僧在马背上心里一惊,喊道:悟空——起风了!
风有什么好怕的?天上四季的风,怕它做什么。
这风不对劲——跟普通的风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唐僧看着前面:你看这风——呜呜地刮过去,吹过山岭,千棵树一块儿吼。吹进林子,万竿竹一块儿摇。河边的柳树连根晃,园里的花带着叶子飞。打鱼的船收紧了缆绳,过路的客船全抛了锚。半路上的行人迷了方向,山里的樵夫连担子都挑不稳了。
八戒一把扯住悟空:师兄,风太大了!咱们躲一躲再说。
风大就躲——悟空笑了,要是正撞上妖怪呢?
哥啊,你没听说过吗——躲美色跟躲仇人似的,躲风跟躲箭似的。咱躲一躲,又不丢人。
你先别说话——悟空伸出手去,等我把这风抓一把过来闻闻。
师兄又吹牛了,八戒说,风也能抓来闻?就算抓得住,也钻走了。
兄弟你不知道,老孙有个抓风的法子。
好大圣,让过风头,把那风尾一抓,凑到鼻子跟前一闻——一股腥气。
果然不是好风。这风——不是虎风就是妖风。肯定有古怪。
话还没说完呢,山坡底下剪着尾巴、撒开蹄子,噌地跳出只斑斓猛虎来。唐僧吓得差点从马鞍上跌下去。
那老虎跑到跟前,忽然站起来——伸出爪子,抠着自己的胸脯一撕,剥下一张皮,露出血淋淋的光身子来。红通通的弯腿,火焰般的鬓毛,硬邦邦的眉毛竖着,白森森的四个钢牙,明晃晃的一双金眼。
站住!那怪大吼一声,我不是别人,是黄风大王帐下的前路先锋。奉大王命令在山里巡逻,抓几个凡人回去下酒。你们是哪来的和尚,敢拿兵器伤我?
八戒张嘴就骂:你这孽畜!睁开眼看看——我们不是过路的凡人。我们是大唐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奉旨上西天拜佛求经的。识相的赶紧远远躲开,让出大路来,别惊着我师父,饶你一条命。还敢猖狂,我这钉钯下去可不留情!
那妖怪哪管他说的,抢一步上来,摆了个架子,对着八戒劈脸就抓。
八戒一闪身,抡起钉钯就筑。那怪手里没兵器,掉头就跑,八戒追了上去。妖怪跑到山坡底下乱石堆里,抽出两把赤铜刀,急转身迎了上来。
两个在山坡前一往一来、一冲一撞,斗成一团。
这边悟空把唐僧搀起来:师父别怕,坐住了。等老孙去帮八戒,打倒那妖怪好赶路。
唐僧哆哆嗦嗦坐下来,嘴里念着心经。
悟空抄起铁棒,喝了一声,冲了上去。八戒一看悟空来了,精神大振,那怪顿时落了下风。
别放过他!悟空喊,一定得追上!
两个人抡钯的抡钯,举棒的举棒,一路追下山去。那怪慌了手脚,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儿——就地打个滚,现了原身,还是一只猛虎。
悟空和八戒哪肯放手,追着那老虎非要斩草除根。妖怪眼看甩不掉——又抠着胸脯一撕,把皮剥下来,盖在路边一块卧虎石上。真身化作一阵狂风,直奔路口而去。
路口上——唐僧正低着头念心经呢。那怪一把捞住他,驾着长风就摄走了。
可怜三藏法师——注定要受这路上的磨难。
唐僧被擒到洞口,那怪按住风头,对把门的说:去禀报大王——前路虎先锋抓了个和尚,在门外候令。
洞主传令拿进来。虎先锋腰里别着两把赤铜刀,双手捧着唐僧,上前跪下:大王,小将没本事,奉令出去巡山,碰见一个和尚。他是东土大唐驾下的御弟三藏法师,上西天拜佛求经的。被我抓来献上,给大王添道菜。
那洞主吃了一惊:我听说有人传过——三藏法师是大唐奉旨取经的神僧,他手下有个徒弟叫孙行者,神通广大,本事高强。你怎么捉得住他?
他有两个徒弟,虎先锋说,先来的那个使一柄九齿钉钯,长嘴大耳朵。另一个使一根金箍铁棒,火眼金睛。两个人正追着小将打呢,被小将使了个金蝉脱壳——抽出身来,把这和尚拿了,献给大王。
洞主想了想:先别吃他。
大王,送上门的东西不吃——那叫没出息。
洞主解释说:你不懂。吃了他倒不打紧——就怕他那两个徒弟找上门来吵闹,不安稳。先把他绑在后园的定风桩上,等三五天,要是他那两个徒弟不来搅扰,到时候一来他身子干净,二来省得费口舌,咱们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煮也好、蒸也好、煎也好、炒也好,慢慢自在地享用。
虎先锋听了大喜:大王想得周到,说得对。
小的们,拿下。
旁边呼啦涌上来七八个捆人的,把唐僧一把拿了去。好家伙,就像老鹰抓麻雀一样,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唐僧掉着眼泪,心里不住地念叨:徒弟啊——不知道你们在哪儿擒妖降怪。我落在妖魔手里,遭这大难。你们要早些来,还能救我的命。要是来得太晚——肯定没救了。
一边叹气,一边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