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驾着云追那妖怪。一道火光在前面跑,一道彩霞在后面追。
追到一座高山上,那妖怪把红光收住,现了本相,一头钻进洞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柄九齿钉钯。
泼怪!悟空落在他面前,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你是哪来的邪魔——怎么知道老孙的名号?有什么本事——老老实实说出来,饶你一命。
那妖怪把钉钯往地上一杵,仰着脸说:你站稳了听——
他从小生来心性笨,贪闲爱懒。没修行过,也没养过性,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忽然有一天遇见一个真仙——那真仙劝他别在凡间混了,伤生害命造孽太多,将来大限到了后悔都来不及。他听了真仙的话,拜了师父,得了九转大还丹的秘诀。日日夜夜地修炼——从头顶泥丸宫一直炼到脚底涌泉穴。
功成圆满那一天——天上来了天仙接他。彩云托着他的脚,身轻体健地上了天庭。玉皇大帝设宴款待,封他做了天蓬元帅,掌管天河,总督水兵。
说到这儿,那妖怪的语气低了下去。
后来王母娘娘办蟠桃会——我喝多了酒。脑子昏沉沉的,东倒西歪乱闯——闯进了广寒宫。看见了嫦娥——
他没往下说。
后面的事不用说了。调戏嫦娥,被贬下凡。投错了胎,落了个猪的模样。
这就是老猪的来历。他把钉钯往肩上一扛,你那个弼马温——会什么?
悟空听完笑了:原来也是个有来历的。来来来——让老孙试试你的本事。
两个在云栈洞前杀了一整夜。
从半夜杀到天亮。金箍棒对九齿钯,猴对猪。打到后来那妖怪渐渐招架不住了——虚晃一钯退回洞里,把石门关了再也不出来。
悟空没再砸门。他怕师父在高家等得着急——先回去报个信。
回到高家庄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唐僧和高太公他们正等得心焦呢。看见悟空落在天井里——全迎了上来。
妖怪呢?
悟空把追到云栈洞、打了一夜、妖怪逃回洞里的事说了一遍。
那妖怪倒不是凡间的邪祟。悟空说,他原来是天上的天蓬元帅。因为醉酒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间,投错了胎,才落成了猪的模样。以相貌为姓——叫猪刚鬣。
高太公一听,又跪下了:长老——你这一走,他肯定又回来。求长老行行好——替老汉除了根。老汉情愿把家产分你一半。
悟空摆了摆手:老高——你这就不讲理了。那妖怪自己跟我说了——他食量虽大,吃了你家些饭,可也替你干了不少活。这几年挣下的家产——大半是他的功劳。他不曾白吃你的东西。再说——他是天神下界,替你干活持家,又没害你女儿。这样的女婿——说是门当户对也不为过。留着他也行。
高太公苦着脸: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名声不好听啊。动不动人家就说——高家招了个妖怪女婿。这话谁受得了?
唐僧说:悟空——既然打都打了,就做个了结吧。
悟空笑了:师父放心——老孙刚才只是试试他。这就去把他拿来。
他一纵身又到了福陵山云栈洞口。这回不说废话——抡起金箍棒,把两扇石门打得粉碎。
那馕糠的夯货——快滚出来!
那妖怪正窝在洞里喘气呢。听见砸门声,又听见骂他——火气又上来了。拖着钉钯跑出来就骂:你这个弼马温——太不讲道理了!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打我大门干什么?按律条——打坏人家大门,是死罪!
你这个呆子!悟空哈哈大笑,打坏大门还有辩解——你强占人家女儿,一没三媒六证,二没茶红酒礼——那才是真斩罪!
别废话——看老猪的钯!
悟空架住钉钯:你这钯——不就是给高老家刨地种菜的?有什么了不起?
那妖怪急了:你错看了!这钯是神冰铁打造的——太上老君亲自抡锤,荧惑星君添炭,五方五帝出主意,六丁六甲费了大力气。九齿玉垂牙,双环金坠叶。在天上叫做上宝沁金钯——是玉帝御赐的宝贝!
悟空收了棒子,把脑袋伸过去。
来——照这儿筑一下。看能不能筑得动。
那妖怪真举起钉钯,使出浑身力气砸下去。咣的一声——火星四溅。悟空的头皮上连个白印都没有。
妖怪手麻脚软,钉钯差点脱手。
好——好硬的头!
你不知道。悟空拍了拍脑袋,老孙当年大闹天宫,偷仙丹盗蟠桃。后来被二郎神擒住——斧剁锤敲,刀砍剑刺,火烧雷打,没伤过分毫。老君把我塞进八卦炉里煅了七七四十九天——煅出了一双火眼金睛,铜头铁臂。不信你再筑几下试试?
妖怪放下钉钯,仔细打量了悟空一会儿。
你这猴子——我记得你闹天宫的时候住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这么多年没听见你的消息——怎么跑到这儿来欺负我?是我那老丈人请你的?
你丈人没请我。悟空收了棒子,老孙改邪归正,弃道从僧——保着东土大唐来的三藏法师去西天取经。路过这儿借宿——听你丈人说起你的事,才来会会你。
那妖怪一听两个字——手里的钉钯咣当掉在地上。
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都变了:那取经人——在哪儿?求你引我去见见!
你见他干什么?
妖怪急得直搓手:我本来是观音菩萨劝善的!菩萨给我摩顶受戒,叫我持斋把素,在这儿等着取经人——跟他去西天拜佛求经,将功折罪。我等了好几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今天既然跟了他当徒弟——怎么不早说?上来就打?
悟空打量了他一会儿:你不是在骗老孙——想脱身?
那妖怪扑通跪在地上,朝天磕头跟捣蒜一样:阿弥陀佛——我要是说了半句假话——叫我再犯天条,碎尸万段!
那好。悟空说,你先把这洞烧了——了了牵挂,我带你走。再把钉钯给我拿着——省的你又起什么心眼。
那妖怪二话不说,搬来芦苇荆棘堆在洞前,一把火点起来。云栈洞烧得跟破瓦窑一样,浓烟滚滚。
他把钉钯递给悟空。悟空又拔了根毫毛变作三股麻绳,把他双手反绑了。揪着他的耳朵往外拽。
轻些——轻些!妖怪疼得直咧嘴,你手太重了——耳朵根子要掉了。
轻不成——善猪恶拿。等见了我师父,你要是真心——老孙再放你。
两个人半云半雾地回到了高家庄。
高太公和满庄的亲友正等着呢。一看悟空把那妖怪反绑着揪耳朵提回来了——全迎了出来。
这就是我师父。悟空指着厅堂上端坐的唐僧说。
唐僧让悟空松了绑。那妖怪跪在唐僧面前,把观音菩萨怎么劝善、怎么叫他等着取经人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唐僧听完,净了手焚了香,朝南跪拜:多谢菩萨圣恩!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猪头妖怪。
你既然愿意跟贫僧去西天取经——贫僧给你起个法名。
师父——菩萨已经给我起了法名了。叫猪悟能。
唐僧笑了:好。你师兄叫悟空,你叫悟能——正是法门中的宗派。
师父——悟能抬起头说,菩萨给我戒了五荤三厌。在丈人家我一直持斋把素,没动过荤腥。今天见了师父——是不是可以开斋了?
唐僧摇了摇头:不可不可。你既然不吃五荤三厌——我再给你起个别名。
他想了想。
就叫——八戒。
那呆子欢天喜地磕了个头:谨遵师命。
从此——天蓬元帅猪刚鬣,变成了猪八戒。
高太公高兴得不得了,赶紧摆筵席酬谢。八戒上前扯住高太公:丈人——把我媳妇请出来,给师父、师兄见个礼。
高太公尴尬地咳了一声。悟空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吃完饭,高太公端出二百两金银要送唐僧当盘缠,又拿出三件新衣服。唐僧一概不收。
出家人——受了一丝一毫的贿赂,千劫难修。
悟空倒不客气——抓了一把碎银子塞给昨天那个家僮:昨天辛苦你引路——这个拿去买草鞋穿。以后还有妖精——多介绍几个给老孙。
八戒在旁边嘀咕:师父师兄都不要——我可不能白走。丈人啊——我跟你家做了几年女婿,就是挂脚粮也该有三石。我那件直裰昨晚被师兄扯破了——给我换件新的。鞋子也磨破了——给我换双好的。
高太公哪敢不给——马上买了新鞋新衣。
八戒穿上新衣服,摇摇摆摆走到高太公面前唱了个喏:丈人——替我给丈母娘、大姨、二姨、姨夫、姑舅亲戚都说一声。我今天做和尚去了——来不及当面辞行。丈人啊——你好好待我媳妇。万一取不成经——我回来还俗,照旧给你当女婿。
悟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夯货——胡说!
师兄——不是胡说。八戒揉着后脑勺说,万一路上出了差池——和尚做不成,老婆也丢了——不是两头落空?
唐僧摇了摇头:别闲扯了——赶路。
于是收拾了行李——八戒挑着担子,唐僧骑着龙马,悟空扛着金箍棒在前面开路。师徒三个辞别了高家老小,往西而去。
这时候是三个人了。
一个和尚,一只猴子,一头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