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贤榜贴出去没几天,来揭榜的人就到了。
这人叫刘全,是均州人,家里有万贯钱财。他揭榜不是为了当官发财——他是来求死的。
事情的起因,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刘全的媳妇李翠莲在自家门口站着,看见一个化缘的和尚从门前经过。李翠莲是个信佛的人,从头上拔下一根金钗来,施舍给了那和尚。
就这么一件小事,刘全回来知道了,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顿。
骂她什么?骂她不守妇道,一个女人家没事往门外头跑,还跟和尚搭话,成何体统?
李翠莲是个心气高的女人。她觉得自己明明是做好事,怎么就成了不守妇道了?可她嘴笨,争不过丈夫。当天夜里,她一个人躲在房里越想越气,最后找了一根白绫——悬梁自尽了。
留下一双儿女,一个刚会走路,一个还在吃奶。两个孩子白天哭、夜里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刘全看着这一双没娘的孩子,心里跟刀绞似的。他后悔——后悔自己那天嘴太毒。可后悔有什么用?人已经没了。
所以那天他在长安街上看见招贤榜——招人去阴间给十王送南瓜——他站住了。
死了就能去阴间。去了阴间,说不定能见到翠莲。
他把榜揭了,去见太宗。
太宗看了看这个人——三四十岁,相貌端正,眼神里头带着一股死气。
你可想好了?太宗问,这一去,可就回不来了。
想好了。刘全跪在地上,草民情愿以死进瓜。
太宗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传旨让刘全去金亭馆里歇着,头顶一对南瓜,袖子里揣着纸钱,嘴里含着药物。
刘全一口吞了那药。
片刻工夫,他身子一歪,倒在床上——没气儿了。
他的魂灵顶着那对南瓜,飘飘荡荡,直奔鬼门关。
把门的鬼差一看来人头顶南瓜,喝了一声:你是谁?敢闯鬼门关?
刘全跪下说:我是大唐太宗皇帝派来的钦差,特来给十代阎王进献瓜果。
那鬼差一听大唐太宗皇帝六个字,换了一副笑脸,把他引进了城。
刘全跟着鬼差穿过阴阳界,过了鬼门关,一路到了森罗宝殿。
十殿阎王坐在殿上。
刘全跪倒在地,把南瓜高高举过头顶:小人是均州人刘全,奉唐王旨意,远道来进献瓜果,感谢十位大王宽恕之恩。
秦广王接过南瓜,拿在手里翻了翻——个个饱满金黄,闻着透着一股清香。
他把南瓜递给旁边的鬼差,果然是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
阎罗王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刘全跪在地上,把自己家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他媳妇李翠莲因为斋僧挨了骂,一气之下悬梁自缢,撇下一对儿女没人看管。他万念俱灰,索性舍了家业,舍了儿女,愿意一死来替皇帝进瓜。
十殿阎王听完,互相看了看。
阎罗王对旁边的鬼差说:去——把李翠莲的魂带来。
不一会儿工夫,鬼差领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刘全转头一看——正是他媳妇李翠莲。
翠莲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四目相对,话还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翠莲走过来,两个人跪在一起,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阎罗王翻开生死簿——这两个人都有登仙的福分,阳寿还长着呢。
送他们夫妻还阳。阎罗王合上了生死簿。
鬼差上前一步,面有难色:大王——李翠莲死了三个多月了,尸首早就没了。她的魂——往哪儿附?
阎罗王想了想,说:唐太宗的御妹李玉英,今晚刚好该死了。让李翠莲借她的尸首还魂——去吧。
鬼差领了命,带着刘全夫妻两个出了阴司。
一路阴风绕绕,飘飘荡荡,回到了长安城。
到了金亭馆门前,鬼差把刘全的魂灵一推——刘全只觉得身子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一样,猛地一震,睁开了眼睛。
他还活着。
而另一边,李翠莲的魂灵被带进了皇宫内院。
御妹李玉英正在花园里散步呢。她踩着青苔,慢慢走着,忽然一阵阴风扑面——一个鬼差撞进她怀里,把她推倒在地。
李玉英的魂被一把揪了出来,李翠莲的魂取而代之,附在了她的身上。
李玉英倒在地上,宫女们吓坏了,赶紧跑到金銮殿上报信。
娘娘——不好了!宫主娘娘跌死了!
皇后一听,脸都白了。赶紧报给了太宗。
太宗听完了,没有哭,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十王果然没有骗朕。他低声说,朕走的时候问过他们——宫里老小好不好。他们说都好,只是御妹的寿命恐怕不长。
合宫上下全围了过来,蹲在李玉英身边哭。
太宗上前一步,把御妹的头扶了起来。
忽然——李玉英睁开了眼睛。
不对。应该说是李翠莲睁开了眼睛。
她翻了个身,一把抓住太宗的袖子,慌慌张张地喊:丈夫——你等等我!走那么快干什么!
太宗愣住了。
御妹——是朕,你皇兄。
那女子抬头瞪着太宗,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谁?干嘛扯着我?她一把甩开太宗的手,我没有皇兄——我是均州人李翠莲,我丈夫叫刘全!我娘家姓李,乳名翠莲。三个月前我拔了金钗在门口斋僧,我丈夫骂我不守妇道,我气不过才上的吊——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如今阎王放我夫妻回来了,我丈夫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不上,绊了一跤——你们这些人无礼!凭什么扯着我!
满殿的人全听傻了。
太宗转过头对旁边的人说:御妹大概是摔昏了头——传太医来,给她灌碗药。
可是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时候——殿外又有奏报。
陛下——进瓜果的刘全还魂了,在朝门外等旨!
太宗腾地站起来:快宣!
刘全进了殿,跪在地上。
进瓜的事怎么样了?太宗问他。
刘全说:臣顶着南瓜到了鬼门关,一路上了森罗殿,把瓜献给十王。十王很高兴,夸我王是个有信有德的皇帝。
你在阴间——还看见了什么?
臣没看见什么,只知道阎王问了我的姓名籍贯。我把媳妇上吊、我舍家进瓜的事说了,阎王就差了鬼差把我媳妇的魂提来,让我们夫妻在森罗殿上见了一面。
刘全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后来阎王看了生死簿,说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寿,就差鬼差送我们回来。臣在前面走,媳妇在后面——不知道如今她在哪儿。
太宗把刚才御妹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全对上了。
你那媳妇——怕不是借了朕御妹的尸首还魂了。太宗把刘全拉起来,你等着。
他让人去后宫把御妹请出来。
御妹在里头大吵大闹:我喝什么药?这里不是我家!我家是清凉瓦屋,不是这种黄不拉几的房子,门窗花里胡哨的——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四五个女官、两三个太监连拉带拽地把她搀到了殿上。
太宗问她:你看看——那边跪着的人,你认识不认识?
那女子转过头去,一眼看见了刘全。
她眼眶一红,扑上去一把揪住刘全的衣服:丈夫!你往哪儿跑!就不等我一下?我摔了一跤,被这帮没道理的人围住不放——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刘全听着——这声音是他媳妇的声音,这说话的语气是他媳妇的语气,这张脸却不是他媳妇的脸。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宗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山崩地裂有人见,捉生替死却难逢。他站起来,大手一挥,朕把御妹的嫁妆、衣服、首饰——全赏给你刘全,就当嫁妆了。再免你家的徭役,带你媳妇回家去。
刘全夫妻两个跪在阶前,磕了几个头,欢欢喜喜地出了宫门。
人生人死——原来都是前缘。短短长长,各有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