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猴王在水帘洞安了家,日子一晃就是三五百年。
每天带着猴子们满山跑,采花摘果,嬉闹玩耍。不归麒麟管,不归凤凰辖,连人间帝王都管不着。
自由自在,真是赛过神仙。
可有一天,出事了。
那天猴子们摆了酒宴,正吃喝得高兴。美猴王端着酒杯,忽然脸色一变,放下杯子,眼泪就掉下来了。
猴子们吓坏了,赶紧围过来跪下。
大王!大王!您这是怎么了?
美猴王抹了把眼泪,叹了口气:我虽在享乐,心里却有一件事,放不下。
猴子们你看我,我看你。
大王您也太不知足了!咱们住在仙山福地,不归任何人管,想怎么耍就怎么耍。这日子还不好?您愁什么?
美猴王摇摇头: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你们想想——咱们现在虽然逍遥,将来年纪大了,气血衰了,阎王爷那边可还等着呢。
一旦死了,这好日子不就到头了?
猴子们听了这话,一个个都愣住了。
先是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个都捂着脸哭了起来。
正哭着,猴群里跳出个通背猿猴,嗓门很大:大王!您能有这个念头,这是道心开了!
美猴王盯着它:怎么说?
通背猿猴凑近了些:大王您可知道,这世间有三等人,不归阎王爷管。
哪三等?
佛、仙、神圣。这三者超脱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同寿。
美猴王眼睛一亮:他们住在哪儿?
就在这阎浮世界之中,古洞仙山里头。
美猴王腾地站起来,一拍胸脯:好!我明天就下山,出海去找他们。天涯海角我也要去,非得学个长生不老的法子回来不可!
众猴一听,又是鼓掌又是叫好。
第二天,猴子们满山采仙桃、摘异果、刨山药。
石桌石凳上摆满了吃的。金丸珠弹似的樱桃,红彤彤的熟梅子。鲜龙眼皮薄肉甜,荔枝核小瓤红。香桃烂杏像玉液琼浆,脆李杨梅酸甜可口。
还有石榴、西瓜、柿子,胡桃银杏、椰子葡萄。
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猴子们轮流上前敬酒、献花、献果。美猴王坐在上首,痛痛快快喝了一整天。
第三天一早,美猴王就起来了。
他叫猴子们砍了些枯松,编了个筏子。又找了根竹竿当篙。收拾了些果品干粮带上。
然后一个人登上了筏子。
竹篙一撑,筏子就漂了出去。
海风呼呼地吹,海浪哗哗地拍。
美猴王站在筏子上,回头看了眼花果山。满山苍翠,瀑布飞挂。
他心里有点不舍,但咬了咬牙,转过头去。
竹篙使劲一撑,筏子就朝着大海深处漂去了。
也是他运气好,连日东南风,把他一路往西北送。
不知漂了多少天,终于看见了陆地。
那是南赡部洲。
美猴王把筏子靠岸,跳了上去。海边有人在捕鱼、打雁、挖蛤、淘盐。
他走上前去,想跟人搭话。
结果那些人一看见他,吓得丢筐弃网,四散奔逃。
美猴王挠了挠腮,也不管那么多。逮住一个跑得慢的,把他衣裳剥下来,自己穿上了。
他学着人的样子,摇摇摆摆地走路。穿州过府,走街串巷,学人说话,学人行礼。
白天赶路,晚上投宿。一门心思打听佛仙神圣的消息。
可走了八九年,把南赡部洲长城内外、大小县城都跑遍了。
一个神仙也没找到。
路上看见的都是些争名夺利的凡人。骑着驴骡想骏马,当了宰相想封侯。整天操心吃穿,没一个人想过生死大事。
美猴王心想:这地方怕是没神仙。
他又走到了西海边上。
望着茫茫大海,美猴王蹲在岸边,捡了块石头扔进水里。扑通一声,溅起个水花。
海外必有神仙。
他又砍树编了个筏子,一个人撑着竹篙,飘过了西海。
这一飘又是好些天。
终于到了西牛贺洲。
上了岸,美猴王四处打听。走了好些日子,忽然看见前面一座高山。
那山真叫一个秀丽。千峰如剑,万仞如屏。阳光照在山间,雾气轻绕。雨后山色青翠,带着点冷意。
枯藤缠着老树,古渡口边一条小路伸向深山。
奇花瑞草遍地都是,修竹乔松四季常青。山谷里泉声叮咚,山峰上苔藓青青。
美猴王心想:这山龙脉这么好,肯定有高人隐居。
他正看着,忽然听到林子里有人唱歌。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
美猴王竖起耳朵,悄悄摸进林子,躲在一棵树后。
只见一个樵夫,正挥着斧头砍柴。穿着新笋壳做的斗笠,粗布衣裳,腰间系着丝绦,脚蹬草鞋。
嘴里还在唱着: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美猴王一听两个字,心里猛地一跳。
他一下子从树后蹦出来,跑到樵夫跟前,躬身就拜。
老神仙!弟子有礼了!
那樵夫吓得斧头都掉了,赶紧回礼:不敢当!不敢当!我一个粗人,衣裳都补不全,怎么敢当神仙?
美猴王歪着头打量他:你要不是神仙,怎么嘴里唱着神仙的话?
樵夫愣了愣:我唱什么神仙话了?
你刚才唱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黄庭是道德真言,这不是神仙的话是什么?
樵夫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实不相瞒,这词叫做满庭芳,是一位神仙教我的。那神仙就住在我家隔壁,见我日子苦,经常烦恼,就教我把这词念念。一能散心,二能解困。
美猴王一听,眼睛都放光了。
你家隔壁就住着神仙?那你干嘛不跟他修行,学个长生不老的法子?
樵夫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命苦啊。从小父亲就过世了,母亲守寡把我拉扯大。家里又没兄弟姐妹,我得早晚伺候老母。田地都荒了,衣裳都不够穿。只好砍几担柴,挑去集市卖几个铜钱,买几升米回家煮饭。哪走得了?
美猴王听了,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你还是个孝子。好,好。那你告诉我,那神仙住哪儿?我自己去。
樵夫抬起手,往南边一指。
不远,不远。这座山叫灵台方寸山,山里有个斜月三星洞。洞里头住着一位须菩提祖师。他教出来的徒弟不计其数,现在还有三四十个跟着他修行。
你顺着这条小路,往南走七八里,就到了。
美猴王一把扯住樵夫的袖子:老兄,你跟我一块儿去呗!我要是学到本事,肯定不忘你的恩情。
樵夫把手一甩,瞪了他一眼。
你这人怎么说不通?我刚才跟你说的都白说了?我要是跟你去了,谁砍柴?我老母谁伺候?你自己去,自己去!
美猴王挠了挠腮,嘿嘿笑了两声。
好吧,那我自己去。
他辞了樵夫,出了林子,顺着小路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