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写给父亲的回信很短。
她先问病情，再说自己守灵不能归宁，最后提到苏氏遗物。三只箱子的编号分别是鹤一、鹤四、松三，其中“松三”从来不存在。
真正的遗物箱一直用白鹤编号。松字是母亲生前给布匹样箱用的，苏氏去世后便废了。若有人只听见一句“第三只箱里有东西”，又不熟悉旧规矩，才会照着松三去找。
“把回信给周丰。”她吩咐白芷，“另外请白鹤绸庄的童掌柜带一位与沈家无往来的大夫去探病。不要报我的名，只说绸庄听闻东家抱恙，按旧礼送药。”
“沈府会让他们进吗？”
“若不让，也是一种答复。”
沈令仪没有因为试探便放着父亲不管。她另请卫清和看过药方。方上是宁心益气的旧方，药性平缓，不像用于垂危之人，其中一味人参还特意写了上等辽参，倒更像供人看见“病得很重”的体面药单。
卫清和道：“心疾有缓急，仅凭方子不能断定。他若真胸痹气绝，这方太慢；若只是旧疾发作，倒也说得过去。”
“所以要让人看见病人。”
傍晚，童掌柜的回话先到了。沈府门房收下药，不许大夫入内，只说老爷已经睡下。大夫在门外却看见沈从谦常用的青布官轿从侧门出去，轿帘垂得很低，随行人带着户部公文匣。
父亲或许确有不适，却远不到垂危。
白芷气得脸发红：“他们就为了骗姑娘回去取箱子？”
“若只为箱子，不必一封接一封催。”沈令仪翻看童掌柜画下的轿行方向，“父亲病中仍去户部，说明有比见女儿更急的事。他们想让我离开侯府，可能还为了让我错过什么。”
她问过当日官署安排。谢临渊原定酉时在侯府二次问讯送棺军士，兵部也会派员核查值簿。若她归宁，既不能旁听，也难第一时间补问。
沈令仪把两封催归信连同大夫回话一并交给大理寺，不指控父亲装病，只记录“病情与出行有矛盾”。
顾明昭得知她拒绝归宁，问：“你不怕他真在病中？”
“怕。”沈令仪道，“所以我请了大夫，也送了药。尽孝不是他要什么我便交什么。”
顾明昭看了她一会儿：“砚舟也常这么说。后来他父亲死时，他一直觉得自己最后一句话说得太硬。”
这是顾明昭第一次主动提裴砚舟，而不是棺中人。
“后悔那句话，不等于当时应该听从。”沈令仪道，“若有机会，我会向父亲问病，也会问纸。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顾明昭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她临走前只说，临渊院今晚会照常熄灯，门窗不换，但容姑会留在内室。
头七门牌的事，她显然也在准备。
入夜以后，听雪堂西侧一间空房亮起灯。
那间房原本堆放陪嫁布箱。沈令仪白日故意让两个婆子把一只空樟木箱抬进去，箱角挂上“松三”的旧木牌。抬箱时经过二房采买处，也经过沈家送信人等候的倒座房。
她没有在屋里埋伏，只让青黛守在邻院的夹墙后，白芷则留在自己房中，照常说笑点茶，营造听雪堂已经歇下的样子。
亥时过半，西侧小门传来极轻的刮擦声。
有人没有撬锁，而是用钥匙开门。
来人熟悉院中巡夜次序，贴着墙根走，经过两盏灯时都停在光照不到的角落。他穿侯府下人的灰衣，脸上蒙布，进空房后直奔写有“松三”的箱子。
箱锁也是假的，一拉便开。
里面只有一层裁碎的旧纸，最底下压着半碗未干的红泥。来人双手翻箱，掌缘立刻沾上红色。他察觉不对，转身便走。
青黛在夹墙后握紧木棍，正要追，想起沈令仪的吩咐，又生生忍住。
抓住一个摸箱的小贼，只能得到“听说箱中有财”的解释。跟着他，才知道消息去了哪里。
来人没有回下人房，先绕到厨房后巷，把蒙面布与灰衣塞进泔水车下。随后换上车夫短褂，从西角门递出一枚采买腰牌。
守门婆子甚至没有抬灯查脸。
他出府后没有往沈宅方向走，而是钻入街对面的茶棚。那里坐着二房采买管事赵全。
赵全见到来人手上红泥，脸色一沉，没有接他说话，只把一枚铜钱推到桌下。
来人捡起铜钱，又往南行。青黛隔着半条街跟随，看见他最终停在沈家的一辆青篷车边。车夫接过铜钱，摸了摸边缘，才掀帘让他上车。
侯府的人、赵全、沈家车夫，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青黛没有再跟车。她记下车辕缺口和左轮上缠的麻绳，回府时已近子时。
“姑娘，咱们现在抓赵全吗？”
“不抓。”沈令仪看着她画下的车印，“赵全已经看见红泥，知道假箱是圈套。今夜若抓，他只会说自己在茶棚喝茶，铜钱不慎落地。”
“那就这样放过？”
“他会先动。”
沈令仪让青黛立刻洗净手腕与鞋底，又将今晚的跟踪过程誊成两份，分别由苏嬷嬷和白芷署名见证。
青黛不解：“为何连奴婢穿什么鞋都写？”
“因为赵全知道你跟了他。”
院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二房的婆子隔门高声道，府中丢了一包御赐禁药，老夫人命各院立即开门搜查。
沈令仪看向青黛。
对方的反击，比她预计得更快。
“开门可以。”她对外道，“请搜查的人先在院门外报姓名，说明禁药何时、从何处、由谁发现失窃。再请老夫人房中的人和大理寺留守书吏一同见证。”
门外安静了一瞬，婆子随即怒道：“搜个院子还要审我们？”
“不是审，是防止有人把失物带进来，再从我的人房里搜出去。”
青黛这才明白，姑娘让她洗手换鞋、提前写下行踪，不只是担心被说成夜间私出。赵全若在她身上或房中放东西，时间、见证和触碰顺序都会成为第二场争夺。
沈令仪亲自取下门闩，却没有拉开门，只隔着一线灯光说：“人齐之前，谁越过这道门，谁便先把自己的袖袋翻给众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