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洛溪浦营地的清晨比以往来得更早。
天还没亮,亓官玉就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了。他从竹棚里的铺盖上翻起来,揉了揉眼睛,循声走去。
灶台区灯火通明。二十口铁锅全部点上了火,火光映照着几十个忙碌的身影。
赵大河光着膀子,站在最前面的一口锅前,手里握着长柄木铲,正在卖力地搅拌糖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亓官玉走过去,笑着说:“赵哨长,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赵大河头都没回答道:“睡不着。”
“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转,哪还睡得着?”赵大河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掌柜的,你不是说今天要扩大生产吗?我寻思着早点开工,多出一炉是一炉。”
亓官玉看了看灶台区。除了赵大河,还有二十多个老兵已经在各就各位——有人烧火,有人搅拌,有人准备骨炭,有人清洗滤布。一切井然有序,像是已经干了很久。
“你们什么时候起来的?”
“丑时。”一个老兵答道。
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这些人只睡了两三个时辰。
亓官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明白这种心情——当一个人从绝境中看到希望时,那种迫不及待想要抓住它的冲动,比任何鞭策都更有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任何的思想教育都有效。
但他还是得管。
“从今天起,定个规矩。每天卯时开工,酉时收工。午时休息半个时辰。夜里不许加班——除了值班看守的人。”亓官玉大声说道。
赵大河转过头,一脸不解扡问:“为什么?弟兄们都不累!”
“现在不累,十天之后就累了。十天之后不累,一个月之后就累垮了。”亓官玉板着脸说。
“我们要做的是长久的生意,不是三天两天的买卖。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这是命令。”
“命令”两个字一出,赵大河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
“是!”
亓官玉转身走向溪边,洗了把脸,然后去找周世杰。
周世杰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了。
所谓办公室,是营地东侧一个单独的小竹棚,比别的竹棚多围了一圈竹篱笆,算是有了一点私密性。里面摆着一张粗木桌、两把竹椅、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账册、笔墨、契约和各种杂物。
周世杰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眼圈有点乌青,显然也睡得少。但精神很好,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几岁。
“掌柜的,我正想去找你。”他把面前的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昨天夜里我算的账。三千斤白糖的订单,我们需要在十天内完成。按每炉出三百五十斤计算,需要至少九炉。我们现在有二十口锅,每四口锅为一组,每组一次处理一百斤粗糖。如果每天开两组、出两炉,五天就能完成。但前提是……”
“原料供应。”亓官玉接过话头。
“对。三百石粗糖只到了一百石,还差两百石。我们需要催广源昌尽快交货。另外,骨炭也不够了。烧一炉糖需要二十五斤骨炭粉,九炉就是二百二十五斤。我们上次烧的那窑骨炭只有不到一百斤。”
亓官玉点了点头。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粗糖的事,你让马如龙去办。他跟广源昌的陈掌柜打过交道,再去催一催,实在不行就先付一部分货款,让他们优先供货。”
“银子呢?”周世杰问。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愁容。
“我们现在手头的现银不多了。裕丰行只给了五两定金,上次买粗糖和废糖蜜花了二十多两,加上脱籍时垫付的——”
“我知道。”
说完,亓官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苦笑道:
“这是我最后的一点家底了。”
周世杰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加起来大约七八两。
“够吗?”周世杰迟疑道。
亓官玉摇摇头说:“不够。但够撑几天。等第一批白糖交货,就有回款了。另外——”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
“酒精的事,也要启动了。”
酒精的事,亓官玉已经想了很久。
废糖蜜制酒精,原理简单得令人发指——糖分加水,加入酵母,在无氧条件下发酵,糖分转化为乙醇和二氧化碳。
发酵完成后,将液体加热,乙醇的沸点比水低,会先蒸发,再冷凝收集,得到高浓度的酒精。
这个工艺,明朝的酿酒师傅其实已经在用了。只不过他们用的是粮食,而不是废糖蜜。废糖蜜中的糖分虽然高,但含有大量的胶质、盐分和杂质,直接发酵会产生异味,酿出来的酒又苦又涩,所以没人愿意用。
但亓官玉知道,这些异味可以通过蒸馏后的精制工序去除。
活性炭吸附。
他没有活性炭,但他有骨炭。骨炭对酒精中的高级醇、醛类、酯类等杂质同样有吸附作用。用骨炭处理过的酒精,会变得纯净、柔和、几乎没有异味。
这很像是一种名酒的工艺,就是俄罗斯和北欧人喜欢喝的伏特加。
伏特加的经典工艺——土豆或谷物发酵后,经过多次蒸馏和活性炭过滤,得到纯净的、中性的酒精。
俄罗斯人和北欧人喝了几百年的伏特加,本质上就是酒精兑水。
那酒屁的香味没有,就是纯纯的酒精味道。
华夏那些曲香、酱香、芝麻香的酒,反倒是含有酯、醛、多元醇等化合物,不那么纯粹。
只不过,亓官玉用的是废糖蜜,而不是土豆。废糖蜜发酵产生的酒精,杂质比土豆发酵更多,但只要骨炭处理得当,一样可以得到纯净的酒精。
而纯净的酒精,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首先,它是极好的消毒剂。外科手术、伤口处理——用酒精消毒可以将感染率降低一大截。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酒精消毒能救无数条命。
其次,它可以用来调配烈酒。将酒精稀释到40%左右,加入各种香料,可以制成各种各样的利口酒。欧洲的贵族们对这种东西趋之若鹜。
第三,也是亓官玉最看重的——它是溶剂。很多化工反应需要在有机溶剂中进行,酒精是最好的选择之一。有了酒精,他才能做更多的化学反应,才能从废糖蜜中提取出味精。
味精。
亓官玉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桌面。
味精的提取,需要盐酸和氢氧化钠。盐酸需要硫酸和食盐。硫酸需要硫磺和硝石。这些都需要时间、设备和原料。
但酒精不需要等。酒精的原料——废糖蜜,就在仓库里堆着,两百三十桶,花了不到一两半银子。
是时候把它们变成真金白银,见证奇迹了。
四月十七,亓官玉在溪边的一块空地上,开始了酒精试验。
他选择的容器是几个大陶缸——从茭塘司集市上买来的,每个能装两百斤液体。陶缸的优点是化学性质稳定,不会像金属那样与酸或酒精反应。缺点是没有密封性,但发酵初期不需要完全密封,只需要用湿布盖住缸口,防止灰尘和虫子掉进去就行。
第一步:调配发酵液。
亓官玉让人将废糖蜜从桶里倒出来,每个陶缸倒入约一百斤。废糖蜜是浓稠的、近乎黑色的粘液,散发着一股甜腻的焦糖味和难闻的酸败气息。倒的时候很费劲,需要几个人合力把桶抬起来,慢慢地倾斜。
然后加入清水,比例是废糖蜜比水一比一。搅拌均匀后,液体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棕色,浓度降低了不少。
第二步:调酸。
这是关键。
废糖蜜中含有大量的杂菌——乳酸菌、醋酸菌、各种野生酵母等,如果不加控制,发酵过程中这些杂菌会大量繁殖,产生各种异味物质,甚至导致发酵失败。
粤人流行噶一种臭屁醋,是用淘米水或者是炒熟的糯米发酵的。就是因为杂菌太多,除了酸味,还有惊天动地的臭味。
外地人受不了那臭味,本地人却是趋之若鹜,大快朵颐。
在现代工厂里,会通过加热灭菌、添加抗生素或调节ph值来控制杂菌。
亓官玉没有高压灭菌锅,没有抗生素,但他有一样东西——石灰。
石灰溶于水后形成石灰水,强碱性。他可以用石灰水将发酵液的ph值调到偏碱性,杀灭大部分杂菌,然后再用酸调回适合酵母生长的弱酸性。
酸从哪来?他手头没有硫酸,没有盐酸,但他有醋。醋是乙酸,弱酸,够用。
亓官玉指挥着几个老兵开始了行动。
“石灰水,慢慢加,一边加一边搅。加到什么程度?用这个。”亓官玉慢慢的说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那是他用栀子花捣碎后泡水制成的简易ph指示剂。
栀子花中的栀子黄色素在碱性条件下会变成黄褐色,在酸性条件下会变成黄绿色。虽然不如石蕊试纸精确,但足以判断酸碱度的方向。
滴了几滴栀子花汁到发酵液中,液体变成了黄褐色——偏碱。
“加醋。”
一点点地加,边加边搅,边滴栀子花汁。当颜色从黄褐色变成黄绿色时,亓官玉喊停。
“好了。现在的酸度,酵母菌最喜欢。”
第三步:接种酵母。
他没有实验室培养的纯种酵母,只能用土办法——从当地的酒坊买来一些酒曲和发酵中的酒醪,作为酵母菌种。酒曲中含有多种微生物,除了酵母菌,还有根霉、曲霉等,但这些微生物在糖蜜发酵液中不一定都能存活,最终起主导作用的会是酵母菌。
他将酒曲碾碎,撒入陶缸中,搅拌均匀。然后在每个缸口盖上一块湿布,用绳子扎紧。
“好了。等三天。”亓官玉拍了拍手上的灰说。
“三天之后呢?”赵大河问。他今天没有在糖坊干活,专门跑来看酒精试验。
“三天之后,这些糖蜜就会变成酒。”
赵大河的眼睛亮了,高兴的问:“酒?能喝的那种?”
“能喝,但不好喝。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怪味。”
“那有什么用?”赵大河明显的失望了。
“所以还要用这个处理一下。”
亓官玉走到旁边,指着一套他花了三天时间捣鼓出来的装置。
那是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几根竹管、一个铜锅和一个木桶。
赵大河盯着那套装置看了半天也不明白。
“这是什么玩意儿?”
亓官玉看看他说:“蒸馏器。酒在里面加热,酒精变成蒸汽,顺着竹管流到铜锅里冷却,重新变成液体。这样得到的酒精,浓度比原来的酒高得多。”
“能有多高?”
“原来的酒,大概十几度。蒸馏一次,能到四五十度。蒸馏两次,能到七八十度。蒸馏三次——”
“打住。”赵大河举起手。
“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你就告诉我,这东西能不能喝,能不能赚钱?”
亓官玉笑了。
“能。比白糖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