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名叫迟信。
他不是一个人走了两百年。第一代迟信死在地图边缘,邮包传给女儿;女儿走到收费站,又传给学徒。如今这位是第七代,名字不是继承的,只是每任邮差都被人开玩笑叫“迟信”,叫久了便没人记得本名。
那张太阳工单写于两百零三年前。
当时十二城刚被回收,太阳每日还能亮十小时。第一任邮差带工单寻找维护局,走出城便迷路。地图会把他送回原点,系统也拒绝接受不存在城市的报修。
后来每隔十年,十二城重写一次。纸张从羊皮换成包装纸,故障描述也越来越短:太阳亮八小时、六小时、四小时,直到三个月前只剩两小时。
“为什么现在能出来?”林夜问。
迟信指向新桥设施编号。九十八城的施工图在地图边缘开了一条缝,他沿那条不被系统承认的北线走了七十三天,终于把工单送到。
他带众人参观邮局。里面堆着寄不出去的信:给维护局的报修、给外地亲人的平安、对回收决定的申诉,还有几百封写给从未见过太阳的孩子。每封都盖过日期,没人因投不出去便假装它不存在。
沈办找到一张维护局回执。两百年前,系统确实收到过第一封,答复是“区域已注销,工单自动结案”。
迟信看完没有发火,只问:“结案的人来过吗?”
“没有。”
“那就是没结。”
他把回执压在工单后面,作为第一份调查证据。
第七码头每天亮灯前会敲钟。光只有两小时,学校把主要课程压成九十分钟,剩余半小时留给孩子户外活动。成年人则在黑暗里完成能摸索的工作,把需要辨色、测量和精细操作的全塞进白天。
修理铺老板因为光灭得太快,把一枚螺母装反。没人把它写成黑暗魔王,只在次日亮灯后返工。两百年里,十二城没有系统奖励,也没有刷新修复。他们靠拆旧物、互换资源和记住每一处损坏活下来。
迟信把邮包交给林夜时,肩膀明显轻了一边。
“送到了,我的工作结束。”
“你不回去?”
“回。还有回执。”
他要求林夜在第一号工单上签“已收”,没有签“保证修复”。送信的人不允许收件人用漂亮承诺代替真实进度。
林夜写下日期。迟信折好回执,装进用了三代人的防水袋。
当天夜里,他第一次不用背着那封信睡觉,却仍把邮包压在枕下。里面还有十二万七千多封等待恢复路线的普通邮件。
邮局也给林夜一封信,收件人写“任何终于肯来的维修员”。信里没有感谢,列了七代邮差摔坏的鞋、路上失踪的人和每次退件理由。最后一行要求:若工单仍不能办,请写清谁拒绝,别再让送信的人死在一句自动结案里。
林夜把信附在第一号工单前面,而不是放进纪念柜。迟信看见顺序后点头。纪念可以以后做,眼下这封信的用途是催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