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芮跳下车,把缰绳在树桩上绕了两圈,回头看向苏小丫。
苏小丫按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秦氏随后下车,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扫地的背影。
“横戈百战穿金甲,留得清风护燕山。”
扫帚停住,两片落叶从笤帚缝里掉了下来。
老仆握着帚柄,许久没有动。
“宣国公亲卫营的换防口令,一月一换。燕山之战后,这一句就再没人念过。”
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你是谁?”
“老陈。”
秦氏眼眶红了,往前走了一步。
“十年了,你连我也认不出了吗?”
扫帚脱手,砸在地上。
老仆猛地转过身。满脸皱纹,左边的空袖管折在腰间。
他盯着秦氏看了又看,才挤出一句话。
“秦姑娘……你还活着?”
他伸手想扶她,伸到一半,又急急问道:“那小主人呢?他……”
“陈叔。”
顾少卿下了车,摘下斗笠。
老仆望着日光里的青年,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门框。
秦氏从怀里取出半块龙纹玉佩,双手递过去。
他接玉时,手抖得厉害。
摸出贴胸收着的另外半块,试了两回,才将断口对上。
严丝合缝。
龙纹接上了,那半只龙眼,也接上了。
老仆双膝一弯,跪在门槛前的青砖上,额头叩了下去。
“老奴陈忠,参见世子!”
他压着声音,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宣国公旧部七十二户,留在京里的,日日都盼着这一天啊!”
顾少卿俯身去扶。
“陈叔快起。”
陈忠不肯,又叩了一个头。
“老奴该死!十年了,只敢守着这院子,连主家的坟都没能去添一炷香!”
“你守了十年,何罪之有?”
顾少卿蹲下身,扶住他的胳膊。
“陈叔,起来。还有事要办。”
陈忠抬头看着他。
眉眼像国公爷,下颌的线条像夫人。
他抹了把脸,借着顾少卿的力站起来,嗓子仍是哑的。
“世子这趟进京,是要……”
“讨回血债。”
顾少卿扶稳他,声音不高。
“为三百忠魂正名。”
陈忠重重点头,捡起扫帚,侧身让开门口。
“先进来。”
他朝两辆骡车看了一眼。
“车从后巷绕,后门能进。我去开门,别在前头停着。”
姜芮解开缰绳,将车往巷后赶。苏小丫扶着柳氏,跟秦氏一道进了院。
院子比外头看着更破。
正房的窗纸破了三个洞,檐下的水缸裂着一道旧缝,水却还蓄着半缸。
院角柴垛码得齐整,底下垫着石板,板缝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小丫扶母亲跨过门槛,又看了一眼那垛柴。
陈忠将人和车安顿好,才领众人进正房,反手落闩。
他走到北墙条案前,掀起案板,扣住第三块青砖,往外抽了出来。
砖后有个尺许深的洞,里面放着油布包。
油布里又裹了几层旧布。陈忠逐层揭开,捧出一卷发黄的纸,在桌上铺平。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有些名字旁,点着朱砂。
“七十二户。”
陈忠按住卷起的纸角。
“燕山之战后留下的老兄弟,有的改了行,有的改了姓。
早有约定,只有两半玉佩合上,才能认亲。”
苏小丫顺着名单看下去。
朱砂标记,一共三十一处。
“这些还在京城?”
陈忠点头。
“其余的呢?”
“早些年就散了,如今在哪里,老奴也说不准。”
他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屋里没人催。陈忠走到窗边,隔着窗纸的破洞往外听了一阵,才转回来。
“留下的这些,也出了事。卫相的人,昨日刚抄了南城两处暗桩。”
顾少卿抬眼。
“哪两处?”
“骡马市的皮货铺,珠市口的赁车行。”
陈忠的手按在桌沿。
“铺子封了,人锁走了。押去了哪里,是死是活,都没消息。
老奴昨夜去探过,门口有生面孔轮着守,近不得。”
柳氏一直没有出声,这时才问:“两处一同被抄?”
“前后脚,没差多少工夫。”
“隔得远么?”
“隔着一坊之地。”
陈忠看向顾少卿。
“老奴疑心,是有人招了。”
顾少卿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还不敢断定是谁。可两处都叫他们找准了,老奴心里不踏实。皮货铺的老赵……”
陈忠顿了一下,“那是宁死也不肯开口的人。”
苏小丫走到桌边。
朱砂点着的名字里,有两个被指甲划过,纸面留下了深痕。
“陈叔,这两个是谁?”
陈忠低头看了一眼,手从桌沿放了下来。
“两处暗桩的管事。”
“这划痕呢?”
“老奴划的。昨夜探完回来的路上,没忍住。”
苏小丫没再问。
顾少卿将那两处名字看清,伸手卷起名单,收入怀中。
“陈叔,今夜起,院里的事,你我分头办。”
陈忠站直了些。
“世子吩咐。”
“名单我来誊抄。哪些还联络得上,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你逐户说清楚。”
“老奴记着。”
顾少卿转向苏小丫。
“苏姑娘,明日去九芝堂。”
苏小丫抬头看他。
“你娘说,后柜暗格里压着另一半物证。
南城两处暗桩才被抄,九芝堂还在苏家手里,卫党未必已经动了那处暗格。”
他停了停。
“可咱们去晚了,东西就未必还在。”
苏小丫看向母亲,柳氏的手仍搭在膝上,慢慢攥紧了衣料。
众人核过还能联络的人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胡同深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陈忠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听了片刻,又重新关上,落了第二道闩。
“世子,今夜谁都别出门。”
顾少卿抬头。
“怎么?”
陈忠的手还按在门闩上。
“抄暗桩的手法,老奴认得。”
他回过身,声音压得更低。
“跟十年前,抄咱们顾府那一夜,一模一样。”
顾少卿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边。
“陈叔,把话说完。”
“起更封街,先断水,再断火。”陈忠的手还搭在门闩上,
“抄顾府那夜,老奴是从西墙的水沟里爬出去的。十一个弟兄进去,最后只爬出来老奴一个。”
话音才落,雨点砸上屋瓦。
苏小丫吹熄桌上的灯,只留窗边一粒豆火。
她贴着窗纸的破洞听了一阵,回过头。
“更夫没走这条巷子。”
“该走的。”陈忠道,“戌时三刻,这条巷子从不缺梆子声。”
姜芮把烧火棍挪到手边,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