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彩瑛是被饿醒的。
她在梦里刚咬到一口松软的奶油蛋糕,结果下巴一动,嘴里已经有了点湿润的触感。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金多贤站在床边,食指还停在她嘴边,表情复杂。
“你醒了?”金多贤声音很轻。
孙彩瑛揉了揉眼睛:“我刚才梦见吃蛋糕了。”
“那不是蛋糕。”金多贤抽回手,“是我的手指。”
孙彩瑛沉默了两秒,立刻道歉。
金多贤反倒笑了:“没关系,反正也该起床了。”
宿舍走廊里很快亮起灯,十个人像一队刚被叫醒的幽灵,轮流进洗手间,又轮流出来,迷迷糊糊地互相撞肩膀。momo站在洗手台前闭着眼睛刷牙,牙刷含在嘴里半天没动,Sana从后面轻轻拍了她一下,她才猛地回神,继续机械地上下刷动。
林娜琏坐在玄关的鞋凳上穿鞋,穿到一半忽然停住,盯着鞋带发呆。俞定延从她面前经过,低头看了一眼。
“你还没系。”
“我知道。”林娜琏一本正经,“我在想,先系左边还是右边。”
俞定延面无表情:“随便。”
“不能随便。”林娜琏认真得很,“今天是第一次打歌,每一步都要讲究。”
俞定延蹲下来,拿起她左边的鞋带,利落地系了一个结,又系好右边的,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两边都讲究了。”
林娜琏低头看着鞋,忽然笑了:“你系的结比我系的好看。”
“那是因为你刚才在发呆。”
凌晨四点的首尔,街道上几乎没有车。十个人挤在保姆车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厢里安静得像还停在梦里。Sana靠着momo的肩膀打瞌睡,momo贴着车窗,呼吸在玻璃上呼出一小片雾气。子瑜坐在后排,安静地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幕,眼皮越来越沉,却一直强撑着没有闭眼。
莉莉安坐在她旁边,也没有睡。
她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轻轻递过去。子瑜接过来含在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散开,让她轻轻打了个激灵。
“你不困吗?”子瑜小声问。
“困。”莉莉安说,“但我想看天亮。”
“天亮有什么好看的?”
“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天练琴到凌晨,从琴房窗户看出去就是这个颜色。”她声音很轻,“灰蓝,然后慢慢变橙。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了。”
子瑜没有再问。她把薄荷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微微靠过去,挨着莉莉安的肩膀,一起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浅。
到了美容室,十个人被按在椅子上,化妆师和发型师立刻围了上来。粉扑、刷子、卷发棒在脸上和头发间来回移动,美容室的灯光白得刺眼,镜子里映出一张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脸。
林娜琏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操作,化妆师让她抬眼皮她就抬,让她闭眼她就闭,乖得像个没有灵魂的假人。俞定延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比刚才系鞋带的时候清醒多了。”
林娜琏闭着眼回答:“那是因为化妆师的手指是凉的。”
momo在另一张椅子上做发型,卷发棒在她耳边滋滋响,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发型师只能轻轻托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头一次又一次扶起来。Sana在旁边看得直笑。
“momo,你现在像一只在暴风雪里打瞌睡的企鹅。”
momo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企鹅不需要做发型。”
妆造做完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十个人从美容室里出来,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林娜琏指着孙彩瑛的眼妆,说今天的眼线画得特别好,显得眼睛又大又有神。孙彩瑛却一脸沉重。
“化妆师给我贴了两层双眼皮贴。”
“那不是挺好吗?”金多贤认真地说,“你眼睛本来就不小。”
“你不懂。”孙彩瑛说,“这是舞台妆,镜头吃妆,日常看起来夸张,上镜才刚刚好。”
“所以你的眼皮现在很重?”
“像挂了两个小沙包。”
金多贤想了想:“那这也算舞台训练吗?”
“对。”孙彩瑛点头,“这个叫负重训练。”
上车前往电视台的路上,车厢里比凌晨安静了不少。不是因为大家不困了,而是因为妆造做完之后不敢随便靠。怕弄花妆,怕压塌头发,怕蹭掉口红,几个人僵着脖子坐在座位上,姿势一个比一个端正。
Sana看着窗外:“我们现在看起来,像是去参加什么正式晚宴。”
“晚宴至少有饭吃。”林娜琏立刻接话。
俞定延淡淡开口:“你想吃早饭的话,我包里有一根能量棒。”
“能量棒不算早饭。”
“那你想吃什么?”
林娜琏想了想,眼睛亮了一点:“等打歌结束之后,我要吃烤肉。”
momo立刻从后排探过头:“我也要。”
Sana笑她:“你每次都说也要。”
“因为每次说的都是好吃的。”momo理直气壮,“好吃的我都要。”
音乐银行的待机室比她们想象中更小,但冷气开得很足。十个人挤在里面,换好打歌服,补妆,开嗓,一遍又一遍确认走位。
momo对着镜子反复确认那个抬头动作,心里默念:抬头不是后空翻。
林娜琏则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习表情管理。她试了好几种微笑角度,最后转头问俞定延哪个最好看。俞定延看了看,指了第三个。
“为什么?”林娜琏问。
“因为第三个你是真的在笑。”俞定延说,“前两个你都在想‘我要笑’。”
林娜琏愣住了:“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因为你想‘我要笑’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比右边高一点点。”
林娜琏立刻转头看镜子,抬了抬左边眉毛,发现确实如此。
正式录制比彩排顺利很多。
台上四分钟,台下四小时。回到待机室的时候,所有人的打歌服后背都湿透了,但没有人急着换衣服。太累了,只想先坐一会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孙彩瑛靠着墙角坐下,把头仰靠在墙上。
“原来当偶像这么累。”她小声说,“比我想象中累好多。”
金多贤在她旁边坐下:“那你后悔吗?”
“怎么可能后悔。”孙彩瑛立刻摇头,“只是没想到,鞋带和表情管理可以同时在线。”
“这说明你进步了。”金多贤说,“以前你只能顾一样,现在能顾两样了。”
孙彩瑛想了想,忽然认真起来:“那我们下次挑战三样。”
“三样?”
“表情管理、鞋带、再加上找摄像机。”
金多贤忍不住笑:“找摄像机不是本来就该做的吗?”
“你不懂。”孙彩瑛一本正经,“有时候灯光太亮,摄像机在哪里真的看不到,只能凭感觉。”
下午的行程排得更满。
两场采访,一场电台直播,中间还穿插了一组幕后花絮拍摄。到傍晚时,十个人的精力已经明显见底,说话的音量普遍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但只要镜头一亮,所有人瞬间切换成营业状态,笑容、眼神、互动,分毫不差。
莉莉安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明白。
练习生只需要在考核的那几分钟里全神贯注,而偶像不一样。偶像是从走出宿舍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在舞台上,直到深夜回宿舍关上门,才算真正谢幕。
采访进行到一半,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工作人员推开门,侧身让出一个身影。朴振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几个纸袋,神情是惯常的温和沉稳,不严肃,也不过分亲昵。
“社长!”林娜琏第一个站起来,差点碰倒桌上的矿泉水。
其他人也立刻起身鞠躬,一时间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连成一片。
“不用站,坐着就好。”
朴振英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化妆台上,说是刚好路过,顺便来看她们。他把咖啡和点心一一拿出来,让大家分着吃,又特意叮嘱休息室冷气足,喝点热的暖暖嗓子。
递到momo手里时,他停了一下。
“你那个抬头动作,今天比彩排稳多了。”
momo瞪大眼:“社长您看见了?”
“编舞我审过。”朴振英说,“那个抬头角度本来就容易重心不稳,下次再抬,重心放在前脚掌,就不会往后倒。”
他又看向林娜琏,笑着补了一句:“正式舞台很好,收放自如。彩排时你眼神太凶,我在台下差点以为自己做错事了。”
林娜琏瞬间脸红,捂住脸:“社长,您居然看见了!”
“看见了。”朴振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正式舞台进步很大。记住,力量不是愤怒,舞台气场也不是瞪人。”
他临走前还不忘提醒大家晚上回宿舍记得泡脚,尤其momo今天两次重心不稳,脚踝容易酸胀。momo震惊地问他怎么连两次都知道,朴振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让大家好好休息。
房门关上后,休息室安静了几秒,随即又恢复了热闹。
林娜琏埋在俞定延肩头小声哀嚎,说自己居然在彩排时瞪了社长,太社死了。俞定延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说那不是瞪,是舞台气场。
“力量不是愤怒。”孙彩瑛立刻学着导演的语气接话。
“不许学!”林娜琏又气又笑。
Sana拆开点心盒,递了块红豆点心给momo。momo小口咬着,眉眼弯了起来,说比食堂的红豆沙好吃。Sana说那本来就是专门的点心。momo认真地点头,说那以后要更认真跳舞,说不定社长下次还会来送。
晚上回到练习室,已经是十一点多。
今天的行程按理说已经结束,但后天还有新的打歌舞台,新编舞必须先顺一遍。权教练让她们先休息十分钟,十个人同时瘫倒在地板上,姿势各异,像一地被风吹倒的纸片人。
林娜琏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板,说起今天在放送局走廊碰到前辈时,差点忘记鞠躬,还好俞定延在后面轻轻提醒了她一下。
“那不是推。”俞定延纠正她,“是提醒。”
“提醒和推有什么区别?”
“推是用力的,提醒是用手指点一下。”
林娜琏翻了个身,看着她笑:“那我以后多犯几次,你多点我几下。”
“那你不如先把礼仪练成本能。”
“本能哪有那么容易练。”林娜琏嘟囔,“你是天生懂礼貌。”
俞定延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不是,是以前练习生时期被罚过太多次。”
momo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说她今天在台上差点又仰过去,但一想到“抬头不是后空翻”,重心稳稳压在前脚掌,果然没倒。Sana闭着眼说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momo说再说一遍是为了加深印象。
“你的印象已经够深了。”Sana闭着眼笑,“你昨天说梦话,都在背这句话。”
momo愣住了:“我还说什么了?”
“你说,抬头不是后空翻,但炸猪排可以多吃一块。”
momo沉默了。
练习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莉莉安坐在角落里,拆着耳麦的线。这团线今天她已经理顺过两次,一次是早上在待机室,一次是下午采访前,现在是第三次。她把线绕好放进收纳盒,抬头看了一眼地板上横七竖八的队友们。
林娜琏趴在地上,脸上还沾着一点亮片眼影,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像是贴了几颗小星星。俞定延坐在她旁边,一边看手机,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挡着她的额头,大概是怕亮片粉蹭到地板上。
孙彩瑛和金多贤头靠头躺着,共用一副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偶尔同时笑出声,然后又同时被对方的笑声逗得更笑。Sana和momo还在争论梦话和炸猪排到底算不算重要知识点。子瑜靠在墙角,安静地喝着水,眼皮已经在打架,嘴角却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朴志效站在白板前,对着走位图较劲,用记号笔画了新的移动路线,画完退后两步看,又上前改了一笔。
窗外是首尔的深夜,练习室的灯还亮着。
明天又是凌晨三点半起床。
日程表上的格子一格一格等着被填满,可此刻,十个人瘫在地板上的样子,比任何精心安排的舞台都更真实,也更值得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