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师推开社长办公室大门，手中捏着一枚U盘。
“c班那个练习生，月度考核录像，我觉得你最好看一看。”
U盘落在桌面，朴振英移开视线里的电脑屏幕，拿起设备插进主机，点开视频文件。画面里，莉莉安抱着原木色吉他独坐于声乐教室中央，指尖轻落琴弦，干净舒缓的前奏缓缓响起。
少女开口的刹那，朴振英敲击键盘的动作骤然停滞。
第一段主歌落幕，他向后靠向椅背。等到副歌旋律响起，他抬手摘下眼镜。最后一道和弦消散，办公室陷入长久的安静。他拖动进度条重回开头，再度循环副歌。
那句“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回荡在室内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一段尘封已久的回忆浮上心头。
很多年前，也曾有个年纪尚轻的女孩，演唱自己创作的歌曲。彼时她前来参与JYp练习生选拔，最终未能通过考核。后来女孩签约别家公司顺利出道，成长为韩国顶尖创作女歌手——IU。这件事他极少对外提起，但每当听见极具灵气的原创歌声，当年的画面总会重现。谈不上强烈的懊悔，只剩下绵长的遗憾。当年他没能看清少女身上最珍贵的特质，无关唱功、外貌，而是拥有将一段旋律、几句歌词烙印在听众心底的力量。
“她叫什么名字。”朴振英关闭视频，转头望向金老师。
“莉莉安·斯特林，美国人，十三岁。入职数月，分班留在c班。零基础起步学习舞蹈，进步十分可观，距离A班编舞标准仍有差距。声乐自入学起评级一直是A+，这首曲子，词曲全部由她原创。”
“直接升到A班。”
“社长，她的舞蹈水平尚不满足A班硬性标准。”
“舞蹈可以日复一日练习。零基础入行，短短数月便能完成考核，这份学习能力，追上进度只是时间问题。”朴振英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金老师眺望首尔天际。片刻之后，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可她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独一无二。你从事声乐教学多年，应当比我明白。嗓音、旋律感知、文字表达，这些东西，单凭苦练无法获得。这样难得的苗子，我不想再次错过。”
金老师沉默片刻，她跟随朴振英多年，清楚他话语背后指代的往事。
“你认为她能够抵达那样的高度？”
“我无法预判未来。当年IU参与选拔，我没能发掘她蕴藏的潜力，时至今日依旧心存遗憾。并非留下她就一定能造就如今的IU，每位艺人的道路各不相同。只是当初，我没能捕捉到那份动人的特质。”朴振英转过身，目光认真，“刚刚这段视频里，我再度看见了相同的东西。无关技巧高低，是歌词旋律直击人心的冲击力。拥有这份感染力的人，寥寥无几。”
金老师沉吟半晌，缓缓点头：“分班通知我明天下发，A班那边由我负责沟通协调。”
“斯特林。”朴振英低声重复一遍姓氏，心底泛起微妙的感慨。数月前签约洽谈的场景历历在目，两名身形高大的欧美男人坐在会议室对面，名为亚历山大的青年逐条核对合约全部条款。事后他让人调查斯特林家族资料，屏幕上的信息让他久久驻足。美国西海岸顶级豪门，旧金山太平洋高地庄园，还有一条令人印象深刻的信息——家中最小的妹妹，在中国被收养。
“还有一件事。”金老师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她每周一、周三在柯蒂斯音乐学院就读本科，周四飞往首尔训练，周日晚间再度返程。这样跨国往返，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朴振英神色一怔：“柯蒂斯本科？她才十三岁？”
“没错，小提琴专业。手部受过旧伤，后续转向作曲方向。她从未主动向公司提及这些信息，我也是近期才从人事部得知。”
朴振英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画面定格在抱着吉他安静端坐的少女身上，全然看不出十三岁少女的稚气。他终于理解签约洽谈时，少女兄长逐条审视合约的谨慎。亚历山大守护的不只是一名练习生，更是自己的妹妹。这个被整个家族悉心呵护的女孩，每周跨越上万公里大洋，奔波在柯蒂斯琴房与JYp练习室之间。
“照常晋升A班。”他重新戴上眼镜，“舞蹈方面麻烦崔老师多加照料。这般天赋，JYp不能再度错失。”
同一时间，JYp大楼一楼走廊。
考核结束后Sana与momo先行赶往食堂占座，莉莉安把吉他放回宿舍，端着水杯缓步穿过长廊。走廊行人不多，大部分练习生已经前往食堂或是留在练习室训练。
“你好！你是莉莉安对吧！”
清脆的声音自侧边响起。莉莉安停下脚步转头望去，一名少女急匆匆从练习室冲出来，拦在她身前。女孩个子娇小，脸颊尚存婴儿肥，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眼抑制不住的崇拜，如同骤然点亮的灯火。
“刚才我路过声乐教室门外，听见你唱歌！就是那首关于星星的曲子，实在太好听了！我站在门口听得失神，差点忘了原本要去做什么。本来只是路过，硬生生听完整首，险些被金老师发现。我躲在门后的盆栽旁边，叶子很大，应该遮住我了吧？”
“应该没有。金老师全程没有看向门口。”
“太好了！我叫孙彩瑛，A班练习生。你或许不认识我，之前好几次在食堂碰见你，一直想上前搭话，始终找不到合适机会。今天考核表现太惊艳，副歌转音流畅自然，完全没有刻意挤压嗓音，像呼吸一样松弛。我每次唱相近段落很容易破音，声乐老师说气息不稳，我练习许久，始终没有明显改善，你平时怎么练习气息，有什么方法吗？”
“腹式呼吸。躺着练习，将手放在腹部感受起伏。”
“躺着练！我回去立刻尝试！对了，你弹吉他时手指十分稳定。我从前学过一段时间吉他，和弦转换总是跟不上节奏，老师说手指力量不足。你学习吉他多久了？”
“好几年，断断续续一直在练习。”
“好几年，那练习周期很长。我只坚持半年就放弃了，按弦指尖实在太疼。你指尖酸痛的时候，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持续练习就会习惯，长出茧子之后痛感会消失。”
“茧子……我就是害怕指尖起茧，不敢加大练习量，后来才明白，想要弹吉他，就无法避开茧子。我手上已经长出薄薄几层，只是不算明显，先不给你看。等我能够完整弹奏一整首曲子，再拿来给你瞧瞧。”孙彩瑛缩回手，挠了挠后脑勺，很快又抬起头，“你日常在c班练习室对吧？我能不能去找你？不是今天，我清楚你刚结束考核，一定疲惫。改天有空就好，想请教几个声乐问题，不会占用太长时间，十分钟，五分钟都可以！”
“可以，你直接来c班练习室找我。”
“真的吗？那这周我打算过来……不对，月考刚结束，你应当想要休息。下周！下周我肯定登门！”她说完郑重鞠下一躬，转身跑出几步，又猛地折返。
“对了！考核那段副歌——‘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真的打动我了。无关华丽技巧，听完心里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谢谢你带来这首歌。”
孙彩瑛仰起头，眼中光芒愈发耀眼。
走廊另一端传来练习生的说笑声，食堂里Sana她们想必已经占好位置。莉莉安握着水杯继续向前走，走出去几步，下意识回头。孙彩瑛蹦蹦跳跳消失在拐角。不出三秒，瘦小的身影再度探出半个身子，扶着墙壁用力朝她挥手，这才彻底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