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费城,风里已经带上凉意。
柯蒂斯音乐学院的主楼看着像一栋老旧图书馆,大门旁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一行小字,字体纤细,莉莉安凑近了才勉强看清。
她把琴盒往肩上掂了掂,仰头望着厚重木门。
“就是这里?全世界最难考的音乐学院,招牌居然还比不上咱们家大门的门牌醒目。”
伊莎贝尔低笑出声。
“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必大肆张扬。”
“有道理。”莉莉安点头,随口补上一句,“和霍夫曼先生一样。”
沃伦教授的琴房在三楼走廊尽头。莉莉安抬手轻叩门板,房门本就虚掩,屋内传来一声简短的应答。
“进来。”
她推门走入。沃伦教授坐在钢琴前,拿着铅笔在乐谱上勾画标记,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
“斯特林小姐,时间刚好。”
“妈妈教导我,不能迟到。”
“很好的习惯。”沃伦合上乐谱,转过身正视她,“第一堂课,我先说清楚课堂规矩。”
莉莉安站直身体,心里已经做好准备,等着听见按时练琴、完成作业这类老生常谈的要求。
可沃伦开口的内容,出乎她意料。
“在我的课堂,只需要遵守一条:永远对我说真话。”
莉莉安眨了眨眼:“什么?”
“喜欢一段旋律,直接说喜欢。觉得乏味枯燥,大可直言。身体疲惫就坦白,知识点听不懂不必硬撑。不要被外界‘天才’的标签困住,强行装作无所不能。”教授镜片后的目光格外认真,“听懂了吗?”
“听懂了。”莉莉安略一思索,主动提问,“沃伦教授,如果我直言不喜欢巴赫,您会生气吗?”
“不会。我只会询问缘由,试着带你读懂他曲子里的韵味。”
“倘若我始终喜欢不起来?”
沃伦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
“那我们就更换曲目。音乐从来不止巴赫一人。”
莉莉安暗自判断,这位老师值得好好相处。
“开始上课。”沃伦朝谱架示意,“拉空弦,从G弦开始,弓根行至弓尖,全程保持力度稳定。”
莉莉安架好小提琴,深吸气,拉动琴弓。
“停下。”沃伦快步走到她身侧,“抵达弓尖时音量明显减弱,你自己察觉到没有?”
“察觉到了。”
“为什么没有调整?”
“我尝试过,但手臂长度受限,拉到弓尖很难稳住力道。”
“弓尖位置,左手手指适度加力,手腕微微下沉。再来一次。”
莉莉安重新运弓。
“音量依旧偏轻。”
第二轮,还是没能达标。
第三遍,终于得到一句肯定。
“好多了,记住此刻的发力感受,明天继续练习。”
课程结束,莉莉安放下琴弓,轻轻甩动发酸的右手。整整四十五分钟,全程只练习空弦,没有演奏任何乐曲。她清楚,空弦是所有演奏的根基,如同练字必先练习基本笔画,根基不稳,一切技巧都是空中楼阁。只是连续练习这么久,手臂着实吃不消。
走出琴房,走廊里撞见丹尼尔。圆脸少年抱着厚厚一摞乐谱,看见莉莉安,像是抓到救命稻草。
“莉莉安!法语作业写完没,借我参考一下!”
“你又打算抄作业?”
“是参考!参考和抄袭完全两码事!”
“上次参考,你连我的名字一并抄到作业纸上。”
丹尼尔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上次是太过紧张,这次绝对不会!我请你吃巧克力布丁,两份!”
莉莉安侧头看他。
“三份。”
少年咬咬牙:“成交!”
两人一路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莉莉安端好餐盘,选了靠窗的座位。丹尼尔坐在对面,舀着布丁不停抱怨钢琴课的遭遇。
“钢琴老师说我弹琴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我问她感情要怎么把握,她只说长大自然明白,这不就是敷衍人吗?”
“老师让你练习的曲子是哪首?”
“巴赫那首节奏缓慢的乐曲。”
“演奏的时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一心提防自己弹错音符。”
“难怪没有感染力。”莉莉安咽下一勺布丁,“注意力全都放在避免失误上,自然融入不了情绪。下次演奏前,心里想一件真切的事,开心也好,难过也罢。”
丹尼尔认真琢磨片刻。
“那我演奏的时候,一心想着巧克力布丁行不行?”
莉莉安顿了顿:“……也行。”
下午法语课堂,杜邦老师在黑板写下一首法语诗歌,询问谁愿意朗读。莉莉安举起手,流畅读完整篇诗作。
朗读结束,教室安静几秒。
杜邦老师开口发问:“斯特林小姐,你的法语是跟着哪位老师学习的?”
“家里聘请的私人教师。”
“那位老师水准相当出色。”
“确实。不过他偶尔会出现语法疏漏,我指出几次之后,他很少再出错了。”
教室里响起细碎的笑声。后排金发男生压低声音和同伴交谈。
“她刚刚说,她纠正了法语老师的语法?她才五岁?”
“上个月刚过完六岁生日。”同伴纠正。
“六岁和五岁,差别很大吗?”
下课铃响,丹尼尔快步追上莉莉安。
“你刚刚算不算凡尔赛?”
“凡尔赛是什么?”
“就是明明实力很强,却装作平平无奇。我姐姐教我的新词。”
莉莉安微微蹙眉。
“我没有刻意伪装,只是实话实说。”
“高级凡尔赛!”丹尼尔笃定地下结论,“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自己意识不到的凡尔赛高手。”
莉莉安没有继续争辩,往前走了几步停下。
“明天课前,你来琴房,我帮你检查法语作文。”
“真的?”
“事先说好,不许直接抄写,写完原稿我帮你订正错误。”
丹尼尔愣了两秒,紧接着高声朝着走廊呼喊。
“大家快听!莉莉安愿意帮我改法语作文!”
几间琴房门接连打开。学姐探出头,满脸诧异;学长出声提醒他保持安静;不少少年班的学生围上来追问。六岁小女孩修改法语作文,这件事足够让人好奇。
趁着人群围住丹尼尔,莉莉安悄悄离开。她背着琴盒推开教学楼玻璃门,秋日凉风迎面吹来。
她朝着租住的公寓小跑。伊莎贝尔今天尝试做红烧肉,她得早点回去。倒不是担心饭菜放凉,主要怕妈妈初次上手把控不好调味,没人帮忙试味。
推开公寓大门,焦糖混合酱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啦?”伊莎贝尔系着围裙站在厨房,手里握着锅铲,“来得正好,帮妈妈尝尝汤汁咸淡,酱油的分量我始终拿捏不准。”
莉莉安走上前,接过勺子舀起一点汤汁品尝。
“味道怎么样?”
“合格。”莉莉安如实评价,“比起陈师傅还差一点点,但比学校食堂的饭菜好吃很多。”
伊莎贝尔笑着把红烧肉盛入餐盘。米饭已经盛好,碗筷整齐摆放。母女二人隔着餐桌相对而坐,窗外费城的梧桐树叶正慢慢泛黄。
“今天上课顺利吗?”
“沃伦教授让我练了四十五分钟空弦。”
“整整四十五分钟,只练空弦?”
“没错,手臂酸得厉害。”莉莉安夹起一块红烧肉,“不过她人很不错,允许我直接说出不喜欢的曲目,可以申请更换练习曲子。”
伊莎贝尔望着她,眼底漾开笑意。
“这么说来,你很喜欢这位教授?”
“喜欢。说话不拐弯抹角。她允许我坦诚表达喜好。”
“难得遇到这样通透的老师。”伊莎贝尔夹了一块肉,“对了,今天我和陈师傅视频学习新菜式,明天试着做麻婆豆腐。”
“你掌握做法了?”
“还不太熟练。但是你之前说,不懂的事情,可以慢慢一起尝试。”
莉莉安扒了一口米饭。酱汁浸透米粒,香气浓郁。她忽然想起课堂外丹尼尔的话。
“妈妈,丹尼尔说我凡尔赛。”
“丹尼尔是谁?”
“同班学钢琴的男生,脸上长雀斑,法语作业总想着抄我的。”
伊莎贝尔轻笑。
“他为什么这么评价你?”
“因为我提起曾经纠正法语老师的语法错误,他觉得我刻意炫耀。”
“那你认为自己是在炫耀吗?”
莉莉安认真思索,轻轻摇头。
“只是陈述事实。米勒先生确实会出现语法错误,被我提醒之后失误变少,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算不上炫耀。”
伊莎贝尔抬手揉了揉她的长发。
“那就不用在意旁人的定义,安心做自己就好。”
“没想到妈妈也会说这类话。”
“这话是跟你爸爸学的。威廉早年在公司,总有人议论他依靠家族资源,他只回应:大家所说的不假,家族资源本就存在,没必要刻意回避。”伊莎贝尔模仿威廉低沉的语气,神态温柔,“他的道理很简单:旁人评价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
莉莉安默默把这番话记在心里。
饭后,莉莉安主动收拾碗筷。这是她三岁起养成的习惯,伊莎贝尔下厨,她负责清洗餐具。只是个子不够高,必须踩着小木凳才能碰到水槽。
水流冲刷碗碟,发出清脆声响。客厅传来伊莎贝尔翻阅杂志的沙沙声,远处街道偶尔飘来几声犬吠。
擦干最后一只碗,摆放进橱柜,她从凳子上跳下来。
今天算得上顺心。
沃伦教授耐心指导,没有反复苛责;法语课一切顺利;丹尼尔吵吵闹闹,还许诺三份布丁;妈妈做的红烧肉味道尚可;明天还有麻婆豆腐可以期待。
她走到客厅,伊莎贝尔正在翻看杂志,这次书本没有拿反。
“妈妈。”
“嗯?”
“明天麻婆豆腐少放一点辣椒,丹尼尔想要尝尝,他不太能吃辣。”
“没问题。明天你带他去食堂吃饭,记得多备一盒牛奶。”
莉莉安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打算邀请他?”
“你主动提起他想尝豆腐,就说明已经发出邀约了。”
莉莉安忍不住弯起嘴角。很多时候,伊莎贝尔比她自己更清楚她心里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