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榻上坐了,中间隔着一个引枕。黛玉惊魂未定,却还是不放心他的性子。
她太知道他了。这人心里装着家国天下,这会儿嘴上应着“不揽”,等病一好,转头就能把自己填进下一个差使里。
她便拣些不相干的话说,说些山,说些水,要把他的心思从那些田册军务上引开。
“这天冷,倒也没什么可看的。”她慢慢道,“等过了年,开了春,城外就好了。”
“哦?”林玦顺着她,“姐姐说说,哪儿好了?”
“我问过紫鹃,西山的桃花最好,一开春,漫山遍野,红得像霞。”
黛玉眼里有了一点光:“还有瓮山泊,春冰一化,岸边新柳抽条,水里的鸭子先知道暖,一群一群地游。”
“那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就你知道的多。”黛玉斜他一眼,又道:
“还有玉泉山,那泉水号称天下第一,煮茶最妙。等天暖了,咱们带了炉子、茶叶,上山煎茶去。”
“好。”
“还有满井,你听说过没有?井里的水像开了锅似的往上冒,井口周围的柳条一寸寸抽嫩,踏青的人都往那儿去。”
林玦笑:“那我陪姐姐去。”
“你答应得倒快。”黛玉哼了一声,“到时候你又要忙你的官差、军务、钦差,我可不敢劳动二爷。”
“哪能啊。”林玦靠在榻上,笑吟吟的,“姐姐要赏桃花,我替姐姐赶车;姐姐要煎茶,我替姐姐挑水;
姐姐去满井,我替姐姐拎炉子、扛马扎、装点心。姐姐走到哪儿,我这个跟班便跟到哪儿,随叫随到,一个不字都没有。”
黛玉“噗嗤”笑出来,又连忙绷住:“谁要你跟班,怪难听的。”
“那就叫长随。”
“更难听。”
“那……护花的?”
黛玉脸一红,抓起身边那个引枕就朝他掷过去:“你再说!”
林玦笑着接住,抱在怀里,眉眼弯弯。
闹了一阵,黛玉见他一口一个“陪你去”,眼里是真心实意,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又絮絮叮嘱了几句“少看公文”“早睡”“不许逞强”,便起身:“好了,不扰你了,你好生歇着。明儿我再来看你。”
“明儿?”林玦挑眉,“下午也能来啊。我这院子清净,又不见客。”
“清净什么。”黛玉摇头,“你这院里,小厮、丫鬟、书童,送药的、添炭的,人多着呢。
我一个做姐姐的,一天到晚守在你屋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林玦还要再说,黛玉已伸手把他按回榻上,又替他拢了拢斗篷。
林玦索性起身要送,她回头瞪他:“你送什么?外头风大,你这一身单薄,好生坐着。送到门口便成。”
林玦只得在门口停下。
黛玉掀帘出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药让紫鹃看着时辰来端,你记着喝,别又睡过去了。炭不旺了,叫他们添。”
“知道了。”
“睡的时候,把斗篷解了,仔细压着。”
“知道了,姐姐。”
黛玉这才轻轻“嗯”了一声,出门,反手把门带上了。门“吱呀”一声合上,又轻轻“咔”地一响。
林玦站在门里,没动。他透过那扇糊得雪白的窗纸,看着外头那道熟悉的身影一点一点走过回廊,转过墙角,不见了。
他脸上那点轻松,一点一点地散了,到最后,只剩底下一片掩不住的疲色。他回到榻边,慢慢坐下。
这身子,是一日比一日困倦了。如今一日少说要睡六个时辰,白日里若没人叫,能一直睡过去。
可奇怪的是,但凡他醒着,体力、心思、算度,反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明、都快。
林玦心里清楚得很,这定是一种怪病。既是怪病,便总有个结局。好了,就是好了,一如寻常,往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倘若不好呢?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嗜睡的毛病,今日睡六个时辰,明日或许睡八个,后日十个。
到最后,一日十二个时辰,睡十一个时辰,剩下一个时辰也是昏昏沉沉。再往后,就那么一睡不醒,也未尝不可。
他坐在春光暖阳里,极轻地笑了一声。
两世为人,嘉靖那一世活到了六十,这一世又是十四。加起来,七十多了。人活七十古来稀。
他确实贪生,可不尽然见得怕死,他活了七十多年,世间万般滋味都尝过一回,生死二字,到底是看得淡了。
只是——生既有所欲,死便有所惧。
他不放心的东西不多。父母有彼此,林家有爵位、有香火,他真要走了,那些都还能转。
唯有黛玉。
唯有她的往后,是他心里最重的一块。
林玦闭了闭眼。她是那样的性子。看着清冷,其实心最软,情最重。他若就这么死了,她……该多伤心?
他怕她伤心。
可转念一想,他又怕她不伤心。
怕她今日哭一场,哭完了,过些日子,转头便嫁了别人,披红挂绿,与旁人举案齐眉,把他忘了。
可他又怕她不嫁。
怕她为着他守着,守着一段见不得光的情分,守着一个不在了的人,一辈子孤零零的,住在那个没有他的院子里,一年又一年。
怕她伤心,怕她不伤心;怕她嫁了,怕她不嫁。
这两个念头,像两根绳子,在他心口绞来绞去,绞得他胸口发闷,越想越烦躁。
林玦霍然起身,一把推开了门。
他没束发,没着靴,就那么被发跣足,一袭白袍,披着玄紫斗篷,直直走进了院子里。
廊下侍立的小厮吓了一跳,齐齐围上来:“二爷!您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仔细着凉!快回屋吧!”
林玦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看得几个小厮把后半句话全咽了回去。
“滚开。”
小厮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忤逆。这位二爷平日里看着好说话,真沉下脸的时候,府里没一个人敢吱声。
劝是劝不动了。
几个小厮对视一眼,只得小跑着去了,抱了两床厚被子来,缩在廊柱后头,远远地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玦的背影。
二爷要是忽然咳嗽一声,他们立刻就扑上去,连人带被子裹成一团,直接抱回屋里去。
院子里,林玦慢慢地走了一圈。他眯起眼,把双手揣进斗篷里,转过身子,面朝太阳,站定了。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檐角的融水,一滴,一滴。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想通了。他确实什么都怕。可他凭什么替她做主呢?
他一个将死之人,自己都不知还有几个明日,凭什么把她往后的几十年,都捆在自己身上,替她选一条孤苦的路?
——那就让她自己选。
他若好了,是天大的造化,他陪她去看西山的桃、瓮山的水、玉泉的茶、满井的柳。
他若不好……那也好。
便趁着还有这口气,替她把该扫的障碍扫了,把该铺的路铺了,把能给她的东西,都备齐整了。
然后,把“往后要怎么走”这桩事,干干净净地交到她自己手里。嫁也好,不嫁也好;守着也好,忘了也好。
她送他最后一程,他便送她一个能自己选的权力。这是一个将死之人,能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
林玦望着那轮冬阳,眯着眼,忽然笑了。
“甚好。”
他在心里说。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