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手里提着一盏羊角小灯笼,灯光昏黄,照着她半睡半醒的脸。
她原是睡在耳房里的,方才迷迷糊糊听见外间有动静,像是有人低声说话,便披了衣裳起来瞧瞧。
“姑娘怎么起来了?可是夜里口渴,还是哪里不自在?”
她走到近前,见黛玉站在门口,鬓发微微散着,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衫,连忙道:
“夜里风凉,仔细吹着了。姑娘要什么,叫奴婢一声便是,何必自己起来。”
黛玉定了定神,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装作刚出来透气的模样,淡淡道:“屋里闷,出来透透气。这就进去了。”
紫鹃点了点头,目光往廊下扫了一圈。随口问道:“咦,二爷呢?方才不是还在廊下坐着么?”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不以为然道:
“早回去了。难不成还真能在姐姐门前坐一晚上?他哪会这般无礼。
我出来的时候便没瞧见他了,想必是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没趣,自己走了。”
紫鹃听了这话才稍微醒觉,抬眼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扇半掩的房门。得,不用猜了,二爷这会儿多半就在姑娘房里。
可她面上却半点不露,只装作什么都没瞧见,顺着黛玉的话连连点头:“姑娘说的是。
二爷素来最懂规矩的,哪能真坐一夜。那奴婢就不打扰姑娘歇息了,姑娘快进屋罢,仔细着凉。”
她说着,便提着灯笼往后退,退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奴婢就在耳房里,姑娘夜里要是口渴了,只管叫奴婢。”
说完,也不等黛玉回话,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像是生怕多待一刻便要撞破什么似的。
黛玉站在门口,目视着紫鹃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微微松了口气,只觉得这一颗心突突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吓死我了……”她低声自语,又想起屋里还躲着个人,连忙转身撩帘进去,压低声音道,“林玦,紫鹃走了,你快……”
话还没说完,她便愣住了。
只见林玦已经脱了外衫,那件月白的中衣松松地穿在身上,衣带只系了一半,露出半截瘦削的锁骨。
他正和衣躺在她的拔步床上,头枕着她的枕头,还颇为自在地拉过半边薄毯搭在身上,一直盖到胸口。
见黛玉进来,他甚至抬起手,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他自己的床:“时候不早了,姐姐早些睡吧。”
黛玉:“……”
她站在原地,瞪着床上那个人,瞪了好半日,才猛地反应过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又气又急:
“你!你给我起来!谁让你躺我床上的?!这是我的床!你快出去!”
林玦被她拽着胳膊,却纹丝不动,反而顺势往床里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大的地方,一脸无辜道:
“姐姐方才叫我躲一躲,我便躲进来了。如今紫鹃才刚走,我这时候出去,万一撞上了怎么办?
姐姐不是说,仔细叫人看见了么?我这可都是按姐姐的吩咐做的。”
“那你也不能躺我床上!”黛玉又气又羞,脸颊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泛了一层薄红。
“你……你起来,去地上站着!或者去外间椅子上坐着!哪有你这样自作主张的!躲着躲着便躲到人家床上去了?”
“地上凉,椅子硬。”林玦理直气壮,还伸手拍了拍身下的褥子:
“姐姐这床铺得厚实,又软和,躺着正好。我都躺下了,再起来多麻烦。”
他说着,还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一副困得不行的模样,“姐姐忍心让我在地上站一夜么?
我明日还有议事呢,若是熬坏了,在堂上打瞌睡,叫那些属官看见了,成什么体统?”
黛玉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拽又拽不动,推又推不开。
她站在床边喘了半日的粗气,最后只能一跺脚,背过身去,冷冷道:“你爱躺便躺!我去外间睡!”说着便要走。
林玦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往回一带。黛玉没防备,被他带得一个趔趄,直直跌坐在了床沿上。
林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倦意,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姐姐别走,我就躺一会儿,天不亮就走,绝不多待。
姐姐若是怕,便睡在外侧,我睡里侧,保证不碰你一根手指头,好不好?”
黛玉背对着他,被他攥着手腕,挣了两下没挣开,便也不挣了。她心里又气又乱,可奇怪的是,竟没有真的要走的想法。
半晌,她才闷闷地开口:“你保证?”
“我保证。”林玦的声音里带着笑,“若是我碰了姐姐一根手指头,姐姐明日便打我一巴掌,我绝不敢躲。”
黛玉“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坚持要走。她慢吞吞地脱了外衫,叠好放在脚踏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床的外侧。
谁知她才刚躺好,林玦便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稍一用力,即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黛玉一时愣住了,整个人僵在他怀里。等反应过来,脸颊“腾”地就红了,压低声音骂道:“林玦!你不守信用!”
林玦却不慌不忙,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稳稳圈在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姐姐这是何意?我可没说谎。”
黛玉挣了两下没挣开,便也不挣了。只仰起脸瞪着他,气鼓鼓道:“你还说自己没有说谎?
方才明明说了,保证不碰我一根手指头!这才多大功夫,便搂上了?
你说话算不算数?你一个大男人,说话跟放屁似的,也不嫌丢人。”
林玦低低笑了一声,慢悠悠道:“姐姐记错了。我说的是——若是我真要乱动了,姐姐打我一巴掌,我绝不敢躲。”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点狡黠,“那岂不是说,挨一巴掌,便能与姐姐亲近了?
这买卖,划算得很。姐姐若是现在要打,我绝不躲。”
黛玉被他这一番歪理气得说不出话,瞪圆了眼睛,张了张嘴便要骂。林玦却迅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了她的唇上。
“嘘——”林玦压低了声音,气息拂在她的额头上,温温热热的。
“仔细把紫鹃引来。姐姐若要骂,便留到明天再骂,好不好?明日姐姐想骂多久便骂多久,我绝不还嘴。”
黛玉瞪着他,眼里满是羞恼。
她想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指,可腰被他搂着,动弹不得;想伸手拍开他的手,可手被压在两人之间,也使不上力气。
正僵持间,林玦已经俯下身,温软的唇稳稳覆了上来。
说起来,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枇杷树下那一回,还有后来零零碎碎的几回,黛玉多少也有了些经验,不再像头一回那样慌得手足无措。
可她还是不想太顺着林玦的意来,这人本就得寸进尺,今日若是顺了他,明日还不知要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
可别扭归别扭,她又不得不承认,林玦并不算太差。起码,他从始至终,没有做过接吻之外的任何事。
手虽然揽着她的腰,却规规矩矩的,没有半分逾矩的动作;吻虽然缠绵,却也只停留在唇齿之间,没有半分要往下的意思。
不对——这是重点么?
黛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什么时候姐弟之间“不做接吻外的事”,便算是“好”了?她莫不是被他带坏了?竟连评判的标准都变了?
这般胡思乱想着,心里便越发乱了,连带着呼吸也乱了。
林玦察觉到她的走神,微微退开些,低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点笑意,低声道:“姐姐,接吻的时候,专心些。”
黛玉的脸更红了,伸手就去推他的胸膛,又气又羞:“谁……谁跟你接吻了!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不要脸!”
林玦笑着不躲,任由她推了两下。等她力气泄了,才又俯下身,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回更缠绵了些,林玦的舌尖探进来时,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张了口,任由他缠着自己的舌尖辗转厮磨。
那触感酥酥麻麻的,从唇齿间一直漫到四肢百骸,像有一根细细的线,从她心口穿过去,牵得她浑身发软。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玦才稍稍松开她。两人都微微喘着气,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黛玉眼神迷离,水光朦朦的,她定了定神,连忙伸出手,一把捂住了林玦的嘴:
“我乏了。你……你不许再来了。不然我明儿个绝不见你。连院门都不让你进!”
林玦看着她,眼里含着笑,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黛玉这才慢慢松开手。可手刚放下,林玦便又收紧了揽在她腰上的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贴得更紧了些。
黛玉刚要开口抗议,便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姐姐睡吧。我不动了。”
黛玉抿了抿唇角,终究是没再挣扎。
她靠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膛,那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她紧绷的身子便慢慢放松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梦里,似乎有人替她掖了被角,将她的肩膀盖得严严实实的,又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梢,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温软的吻。
再过了些时辰,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的。
又过了一阵,黛玉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先是愣了片刻,转头一看,床上果然只有她一个人。
黛玉坐在床上,发了好半日的呆。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又神情复杂地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