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日午后,荣庆堂炭盆里的红炭烧得旺旺的,屋内温暖如春。
贾母靠在窗下的软榻上,背倚着一只石青色的引枕,膝上搭着一条灰鼠皮毯子,手里捏着一对山核桃,慢慢地转着。
贾敏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正低头替一件小袄缝领口。李纨坐在稍远一点的一张椅子上,手里也拿着一件针线活,
屋里一时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响和核桃在掌心里碰撞的咔嗒声。
贾母转着核桃,目光在屋里慢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贾敏低垂的侧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你倒是难得这么清净地坐着做针线。从前在娘家的时候,让你拿针比让你拿笔难得多。”
贾敏没有抬头,手里的针仍在领口处不紧不慢地穿梭着,嘴角却弯了起来:
“娘怎么还记得这些陈年旧事?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女儿自己都忘了。”
贾母哼哼了两声,将核桃换了只手,继续道:“这怎的能不记着?当时一学女红就头晕眼花。
叫你来绣个花儿你便说手疼,叫你来打个络子你又说头疼,横竖是坐不住的。
偏你那身子又弱,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好由着你去。”
她说到这里,又打量了贾敏一眼,见她如今低头做针线的模样倒是娴熟得很,不由点了点头:“不过你这几年倒是长进了,这针脚走得,比大奶奶也不差了。”
李纨在一旁听了,便也抬起头来笑了一声:“老太太这话我可不敢当。敏姑奶奶的手艺比我好多了。
您看她这领口走的暗针,我学了好几年也没学会这个。”
她说着,像是随口闲话一般道:“说起来,兰哥儿那孩子,整天闷在屋里读书,也没个同龄人说说话。
我倒不是心疼他读书,只是怕他一个人闷久了,反倒把性子闷得更孤了。”
贾敏听了,手里的针停了一瞬,笑着接道:“兰哥儿也是个有出息的。前些日子我听了下人说。
兰哥儿今年才九岁,就能写诗了,还说是首对仗工整的七言。这个年纪能作诗的,可不是谁家都有的。”
李纨摇了摇头,嘴角浮着一点笑,像是并不想接这份夸奖:“那算什么?不过是几句顺口溜罢了,哪里称得上诗。
跟林哥儿比起来,那真是差得远了。林哥儿九岁的时候,已经是小三元秀才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便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垂下了眼不再说话。
贾母手里的核桃也停了转,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李纨低垂的眉眼上。慢慢叹了一声道:
“兰哥儿……跟珠哥儿小时候倒是像的。都是那样安静,也不爱闹,拿本书就能坐一下午。珠哥儿当年才这么高,”
她抬手比了一个高度,比桌面高不了多少:“就能把四书背得滚瓜烂熟了。
有一回我在园子里走,看见他坐在假山石上,一个人对着水塘子读书,读一句自己琢磨一句。
我过去问他,你怎的一个人在这儿?他说,祖母,孙儿在想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明白了再回去。”
贾母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李纨的头更低了,几乎要埋在胸前。
荣国府里外的人都知道老太太最疼宝二爷,宝玉要什么给什么,说东不往西。
可府里待久了的老人都还记得——珠大爷当初还在的时候,那才是荣国府内真正说话算话的。
那时候老太太还年轻,气力也足,见了旁人总要提一句“珠哥儿今儿又背了一篇新文章”。
贾珠十四岁考中秀才的时候,老太太高兴得在祖宗牌位前点了三炷香,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晚上话。
说咱们贾家虽然没有指望大房二房立什么大功业,可好歹出了个珠哥儿,也能光宗耀祖了。可后来……后来便没有后来了。
贾母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将那点子酸涩压了回去,又缓缓将气吐了出来:“是啊。兰哥儿比全儿是要差上一些的。
全儿那孩子,几岁便中了小三元,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兰哥儿比不上他,这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她说着,把手里的核桃递给旁边的鸳鸯,像是有些累了,将身子往引枕上靠了靠:
“但兰哥儿九岁就能作诗,跟珠哥儿当年可是同样的天资了。”
李纨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眼眶确实是红了一圈,可面上已经撑出了一个妥帖的笑来:
“可不是么。兰哥儿前儿还跟我说,他听说林表叔读书那样厉害,想问问林表叔是怎么读的,又怕唐突了人家。
这孩子,就是面皮薄,可我看他整日闷在屋里读书,心里又急。劝了几回也没用,只好由着他了。”
贾敏在心里暗暗思忖了一番。自从贾珠走了之后,李纨便把全部心血都倾在了贾兰身上。
可她自己是个寡妇人家,不好抛头露面替儿子去求什么人,只好借着闲话的路子,绕着弯子把话递到老太太面前。
贾敏没有点破,只是顺着话头接道:“兰哥儿这话说得倒见外了。都是自家亲戚,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
贾母便转头对贾敏道:“敏儿,我听说全儿每日午后从周祭酒那里回来,便在自己那听竹轩里看书。
身边也没有个自家兄弟做伴。既然兰哥儿也有这个心思,不如就叫兰哥儿每日下学后过去坐坐。
全儿看什么书,兰哥儿也翻翻,有不懂的互相问一问,总比他一个人在稻香村闷着强。”
她说着,又牵起贾敏的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回头跟全儿说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好么?”
贾敏应了一声:“娘放心,我回去跟全儿说。他若知道兰哥儿想来,想必也是愿意的。
那孩子虽然不大爱说话,可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
贾母又转向李纨,语气温和了些:“你也别多心。兰哥儿是好孩子,只是太安静了些。
让他多走一走,多跟人说说话,多见见太阳,对他也有好处。整天闷在屋子里,身子骨也熬不住。”
李纨站起身来,将手里的针线活放在圈椅上,走到贾母榻前,端端正正地屈膝福了一礼:
“多谢老太太费心。兰哥儿若能跟着林哥儿读几天书,那是他的福分。媳妇回去便跟他说,让他明日下了学便过去。”
她说着,又转向贾敏,福了一福:“有劳姑妈了,替兰哥儿多费心。”
贾敏连忙起身扶了她一把,笑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且放心,全儿那边我来安排。”
后来贾母说有些乏了,贾敏和李纨便一起告退出来,在廊下各自散了。
到了第二日下午,听竹轩中,惜春照例在那片空地上跟着霍振练剑。
原因是霍振见她的身子骨说不上强健,拳脚功夫到底只是打磨筋骨,真到了紧要关头未必能派上用场。
虽说她一个荣国府的姑娘家,似乎也遇不到什么紧要关头,可霍振办事最是尽责,既然教了就要教好。
他现在先用枣木剑教她剑招,把出剑的角度时机都练扎实了,将来气力见长,换了真剑在手,便有了几分自保的本事。
正在这时,月洞门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霍振抬眼望去,见一个穿着半旧青棉袍的少年带着个小厮走了进来。
那少年生得端正清秀,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看见惜春正练剑,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他身后的小厮背着一只布袋,露出几卷书的边缘,还挂着一只水葫芦,倒像是出远门似的。
贾兰等惜春收了剑势才整了整衣襟,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朝惜春拱手作揖,口中道:“侄儿贾兰,给表姑姑请安。”
惜春回头看见是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淡淡回了一句:“兰哥儿来了。”
便又转回去,将枣木剑递给霍振,接过入画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薄汗。
贾兰就又站回原处,垂着手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也不四下张望,也不催促,只把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院子里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偶尔能听见霍振低声指点惜春“这一招肩再沉一些”的几句话,以及枣木剑偶尔划过空气时发出的轻微风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黛玉和林玦回来了。
贾兰见了,便又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到近前,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侄儿贾兰,给表姑姑、表叔叔请安。”
黛玉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母亲昨日回来说的那番话,心里便有了数,上下打量他片刻,温声道:“你就是兰哥儿?”
贾兰垂着眼,神色恭谨道:“是,侄儿便是贾兰。”
黛玉点了点头,轻轻笑了一下:“听娘亲说起过你。说你读书用功,是个安静的孩子。
你住稻香村?那边离这里倒也不远,走过来可冷?”
贾兰道:“回表姑姑的话,是祖母吩咐的,说让侄儿午后过来跟表叔一起看书。侄儿便来了。路不远,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不算冷。”
黛玉听了,心里不由暗暗赞了一声,这孩子不卑不亢的,倒比她预想中还要懂事些。
林玦自始至终没怎么开口。他站在黛玉身后半步的地方,目光在贾兰身上打量着。
几息之间,他便移开了目光,一边解着斗篷的系带一边转身往屋里走,语气淡然道:“进来坐吧,屋里有茶。”
他进了门槛,将斗篷随手挂在了门边的衣架上,便在案后坐了下来。
贾兰却没有立刻跟着进去,而是先站在原地,待林玦在案后落座了,他才迈步跨过门槛。
他四下看了一眼,紫鹃在桌上摆了两盏茶,又端了一碟子桂花糕搁在案角。
林玦正低头翻着方才拿回来的那卷书,头也没抬,像是没有留意贾兰还在站着。
贾兰等了一息,见林玦没有开口,便自己开了口:“林表叔,侄儿坐在哪里合适?”
林玦翻书的动作一停,抬起眼来看了贾兰一眼,朝窗边那张桌子抬了抬下巴:“窗边那张。有光,看书不伤眼。”
他说完便又低下头去翻书了,仿佛这已经是全部的待客之道了。
贾兰便走到窗边那张桌前,将自己的书卷从布袋里取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又将自己的水葫芦搁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