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贾敏此番回京,虽是以女儿身份携子探母,可到底也是正经三品诰命,体统丝毫马虎不得。
贾母自是明白这个道理,早早就命人将府内一处空置的小院收拾了出来,三间正房几间厢房。
又拨了几丫鬟婆子过去伺候,虽说不上多隆重,却也样样齐全、件件体面。
黛玉因此便有了三个贴身的丫鬟。
香菱是打金陵一路带过来的,算是知根知底,性子温顺安静,做事又仔细。
紫鹃是贾母亲自挑的,比黛玉大一两岁,一张圆脸,眉眼弯弯的,看着便叫人喜欢。
再加上那个圆脸小丫头雪雁,虽比黛玉还小了两岁,却生得圆润喜人,一双眼睛黑亮亮的,见了人便笑。
黛玉说“这孩子有福气”,便也留在身边逗着玩,闲时叫她端茶递水、捏肩捶腿,倒也热闹。
三个丫鬟虽各有所长,却都极尊重黛玉,叫黛玉这些天过得分外舒坦。
至于林玦,他身边统共便那三个人,霍振、霍云父子,再加一个冯渊,清一色的男丁,半点儿脂粉气也见不着。
贾母倒是问过他:“全儿身边可要添两个丫鬟伺候着?你年纪虽小,可日常起居也需人照应。”
林玦只摇了摇头,说了句“外祖母好意,全儿用不上,身边这几个人够了。”
贾母便不再问了,这个外孙看着温温和和的,可嘴里藏着刀子,若真塞两个丫鬟过去。
不定哪天又被他拿什么“君子远女色”,之类的话阴阳怪气地拐着弯来骂她的好孙子。倒不如由着他去,反正身边有人伺候着,吃穿不愁便好。
林玦只是乐得清闲。这荣国府上下几百号人,他一个都信不过,那些丫鬟婆子看着笑脸盈盈的,谁知道背后是谁的人、替谁传话?
与其费那个心思去分辨忠奸,不如一概不要,乐得干净。
这日一早,贾母打发鸳鸯来传话,说:“今日天气好,园子里晚桂花开得正盛,玉儿若是闷了,不妨带着弟弟四处走走。
这几日一过,怕是要好些日子见不着桂花了。”
黛玉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她到荣国府这几日不是见亲戚便是学规矩,还不曾好好逛过园子,当下便来拉林玦。
林玦原坐在窗下看书,正看到一处要紧的注疏,忽然被黛玉一把拽了起来,手里的书页都合上了。
他无奈地笑了一笑:“姐姐不是说要逛园子么?怎么倒急得跟火烧了眉毛似的?”
黛玉理直气壮地道:“怕你又拿书来搪塞我,说是走一会儿,坐下来又是半个时辰,你当我不知道你么?
到时候逛园子便成了看你读书了,上回你答应我的,今儿可得好好陪逛。”
她说着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几分嗔怪,倒叫林玦再推托不得了。
只好放下书,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又叫上霍云跟着,冯渊将纸墨装在青布囊里备着。
霍振仍走在最前面探路,将沿途路径都先看了一遍,才回头招呼众人跟上。
一行人绕过一道粉墙,迎面便是一座玲珑的太湖石假山,瘦透漏皱,姿态奇崛。
假山脚下有一条石子铺成的小径,两旁夹着几竿修竹,竹叶青翠欲滴,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黛玉站住脚,伸手摸了摸最近那一竿竹子,入手凉沁沁的,便笑道:“这竹子倒比扬州的好。
长在府里,怕是人也多些,染了人气,竟比野生的还要精神些。”
林玦走在她身侧,也伸手摸了摸那竹子,却摇头道:“却教全儿看来,还是咱们家那竹子好。
虽无这般精神,可有姐姐日日在竹边念着诗,吟着词,那竹子便多了几分风骨。
此处竹子虽好,不过是人养出来的精神,到底少了些灵气。”
黛玉听了,嗔道:“让你看竹子,你何故扯到我身上来?我哪里就日日念诗了?不过是偶尔读几句罢了。”
林玦略微颔首,一本正经地道:“全儿只是说说心里话,倒让姐姐埋怨了,那便是我的不是了。
今日起我便将心事只说与心里听,再不往外说了。”
他说完便做出副懊恼模样,微微垂了头,像是真在反省自己说错了话。
黛玉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笑了出来:“行了行了,不埋怨你。你惯会油嘴滑舌的,再让你说下去,倒成了我不懂风情只会怨人了。”
她说着又转身沿着小径往前走去。林玦便跟在她身后,两人相差半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地穿过那片竹林。
竹林尽头,一带清溪横在面前,溪水不深,清澈见底,溪上架着一座拱形石桥,桥不大,三两步便能走完。
可桥栏上雕着几朵缠枝莲花纹,做工精细,倒有几分江南的韵致。
黛玉上了桥,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招呼林玦:“全儿你来看,水里头有鱼呢。”
林玦走过去低头看,那几尾红鲤不大,但游得自在,在水底的石缝间钻来钻去。他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只笑了笑。
黛玉又往前走了一段,见溪流旁有一座小小的桥亭,亭子建在溪水拐弯处,三面环水,一面连着游廊。
黛玉便快步走了过去,林玦跟在后头,双手揣在袖中,并不急着进去,只在桥头站了站,给霍云使了个眼色。
霍云跟了他这些年,早已习惯了少爷不动声色的吩咐,便微微点了点头,站住了脚步。
霍振见儿子停了,也不多问,往旁边一站,两个人一左一右,跟堵墙似的挡在了桥头。后头跟着的冯渊和几个小厮便也识趣地停住了。
黛玉回头一看,见只有林玦一个人过了桥亭来,其他人都在桥那头站着,便笑道:
“怎的只有你一个人前来?又有什么体己话要跟姐姐说么?”
林玦笑着摇摇头,却从袖中掏出一个细长的白瓷玉瓶来,递到黛玉手里,低声道:“这是姐姐接下来几天的药。
虽是许久不曾见姐姐咳嗽了,可姐姐根基薄弱,尚需好生养护着。全儿重新调了一回方子,比从前温和些,也甜些,姐姐吃着不苦。
黛玉并不多说,只接过玉瓶来,拔了塞子,当场便倒了一丸出来。一仰头便含了进去,眼睛忽然一亮,笑问:
“为何如今这药这般甜了?全儿从前不是还说良药苦口么?莫非这已不是药了?”
林玦见她喜欢,便也弯了弯嘴角:“以药补治标,以食辅养本。
姐姐既然已无大碍,便不用再吃苦药了。往后这些都是甜的,姐姐只管当糖豆吃便是。”
黛玉于是欢喜地将玉瓶收进自己的小荷包里,又问了一句:“我听说大夫要望闻问切才敢开方子,全儿是怎么知道我“已无大碍”的?”
林玦似是有些无奈,他本不想多说,可黛玉问得认真,他若支吾过去反倒显得心虚。
便伸手轻轻握住了黛玉的手腕,三根指头搭在她脉上,微闭了一会儿眼,随后抬眼看向黛玉,轻声道:
“姐姐肺脾虽仍偏弱,却已有寻常人七八分气象了。再养个三五年,便与常人无异。
只是切莫贪凉,秋冬之交最要留意,万万不可受了风寒。”
黛玉的笑容却忽然变得狡黠起来,她歪着头看着他问:“那全儿是何时学的医术?”
林玦的笑意不减,甚至还装模作样的沉吟起来,一副思考如何回答的样子。
心里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黛玉如今已不是三言两语便唬得过去的五岁孩童了。
他张了张嘴,正想找个由头蒙混过去,说是“从书上看的”“自己瞎琢磨的”之类的话。
黛玉却忽然笑了一下,不再追问了。她伸手拉了拉林玦的袖口,声音软软的:“好了好了,不想说便不说。姐姐不问就是了。”
她又转过身去,指着亭外那一片水面道,“你陪我再往前走走,那边好像还有座小亭子,咱们还没逛完呢。”
林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笑道:“好,姐姐说往哪儿走,全儿便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