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站在当中,被林玦这一番话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从小到大在贾府里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听了只会笑,王夫人听了只当没听见,丫鬟们听了只会觉得“二爷又在说傻话了”。
从来没有人像林玦这样,揪着他的话头一条一条地掰开来反驳。
他脸色绿得厉害,想说什么,可看着林玦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那句“我不过说个玩笑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只好讪讪地闭了嘴,心里头暗暗把这表弟归到了“无趣”那一类里去。
大约也是个国贼禄鬼,跟那些劝他读书做官的混账一个路数。
他也不再看林玦了,转头又去瞧黛玉,见黛玉旁边还有空处,于是自作主张地搬了一张小杌凳,放在黛玉另一边坐下来。
刚要开口说什么,林玦忽然轻轻“呀”了一声,朝黛玉微微一笑道:“姐姐,我渴了。”
他说着便微微蹙了蹙眉,“方才在院子里站了许久,风大,一口水也没喝,嗓子有些干,求姐姐为我沏一盏茶来可好?”
黛玉听他喊渴,哪里还顾得上旁的,立马站起来道:“你坐着,我替你去倒。”
说着便起身往旁边的小茶案去了,丫鬟们原是要动的,可黛玉自己已经端了茶壶,揭开盖碗,慢慢倒了一盏。
又拎起暖壶兑了些温水,试了试温度才放心。而黛玉一起身,林玦便顺势坐到了她先前坐的那张椅子上。
等黛玉捧了茶盏回来,见自己的位置被占了,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翘,便自然坐到了林玦先前坐的那张杌子上。
如此一来,黛玉左边是林玦,右边是空的,宝玉那张小杌凳便孤零零地被隔在了半丈开外。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个“你”字来。
林玦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接过黛玉递来的茶盏,低头慢慢地吹着浮叶。
黛玉见弟弟不着急喝,知道他方才说渴大约只是托词,心里头便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只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他喝茶。
宝玉却是个不死心的,探头探脑地越过林玦的肩膀,开口问道: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见他开口只问自己,连旁边坐着的是她弟弟都不曾问候一声,丁点没把全儿放在眼里,越发觉得这人轻浮。
恨不得现在就回去休息,语气淡淡的敷衍道:“不曾读过,只识得几个数目字,用以帮着母亲去铺子里还价。”
她说完便让丫鬟给她倒杯茶,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可宝玉又追问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
黛玉便说了“黛玉”二字。
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
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他这话说得颇为得意,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发现。
探春在旁边听了,笑着点破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
宝玉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么?”
这话一说,林玦便笑了,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听见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响,目光平平地看向宝玉,淡然道:“表兄且慢。”
宝玉的笑容滞了滞:怎么了?
林玦不紧不慢道:“姐姐的表字,原该由长辈来定。表兄虽是自家亲戚,可到底是初次相见,便替人家取字——这是什么礼数?”
宝玉下意识辩解道:“表弟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见妹妹眉尖若蹙,便想到《古今人物通考》上有一句“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这才送她“颦颦”二字,正配她。
表弟莫不是没读过这本书?”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真有这么一本书摆在书房里似的。
林玦听了,却不急,只不紧不慢地反问:“表兄方才说,除四书外杜撰的甚多。
那这本《古今人物通考》,不知是出自哪一朝哪一代?着者何人?藏于何库?”
宝玉被他这一连三问问得噎住了。他哪里说得出什么出处?
那本书本就是他方才临时编出来的,只为讨好眼前这个新来的妹妹。
可当着这么多人面,若是认了杜撰,那岂不成了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梗着脖子道:“那是……那是古书上说的,你年纪小,没读过罢了。”
林玦便轻轻点了点头,仍是不急不躁的道:“表兄说除四书外杜撰甚多,又说自己是读过古书的。
那孔子在《论语》里有一句话,想必表兄也读过——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注: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不能胡诌)
表兄既说最重四书,又最恶杜撰,那方才那本《古今人物通考》,表兄是从哪一朝哪一代的藏书里读来的?
若说得出出处,便是我孤陋寡闻;若说不出?”
他睥睨着宝玉,嗤笑道:“那表兄岂非正在做自己最厌恶的事?
自己杜撰一本书,来给一个初见的姐妹取字,还拿它当正经典故来用?这岂是合礼之举?”
此话一出,满屋子都安静了。
探春坐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忍着没笑出声来,端起茶盏来掩住了口。
迎春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袖口的绣纹。
惜春倒是抬了抬眼皮,看了林玦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叠她那只纸船。
贾母坐在上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林玦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好了,都是小孩子家的闲话。宝玉一片好意,只是规矩上欠了些思量,全儿书读得仔细,说的也在理。
玉儿的字不急,回头跟女婿与敏儿商量了再定也不迟。”她说着又看了宝玉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你这个当哥哥的,也该学学全儿,把书读扎实了再来替人取字,省得叫人问住了。”
宝玉被堵得满脸通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黛玉一眼,见她正安安静静地喝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看他一下了。宝玉心里头便越发地不是滋味了。
他本是个伶牙俐齿的,平日里在府里跟姐妹们说笑,向来只有他堵别人的份,何曾被人这般拿《论语》堵回来过?
偏偏那句“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是他确实读过的,想抵赖都抵赖不得。
他又闷声狡辩道:“我……我不过是见妹妹生得好,一时兴起……”
黛玉被这狗皮膏药弄得有些烦了,再看见全儿眉眼间一片晦暗,便知道弟弟已经快忍到极限了。
林玦在家的时候,谁惹他不顺心当场就骂了,哪还需要顾忌他人感受?这表兄仗着外祖母疼爱,忒无礼了些。
因此,黛玉也懒得惯着他了,冷冷开口:“表兄若真心想与姐妹亲近,不如先把四书读透了,再来替人取字不迟。
孔子还说“不学诗,无以言”——堂兄连一本《古今人物通考》的出处都说不清,便急着送字,怕是不太妥当。
省得功名都没有个,便学着孔夫子为人师表;书都没念几本,便忙着卖弄学问,未免太急了些,传出去让他人笑话。”
宝玉彻底没话了。他坐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想发火又找不到由头。
刚刚表弟骂自己,老祖宗没有替他说话;现在老祖宗替他说话了,骂他的又成表妹了,他难道要对表妹发飙?
只好端起茶盏来猛灌了一口,那茶是方才新沏的,烫得很,他又不好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烫得他眉头都皱紧了。
黛玉轻轻放下茶盏,偏过头来看林玦。她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来,里头是满满的欢喜和得意。
林玦被她看得有些受不住,偏过头去避了一下,可到底还是没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
贾母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拍了拍贾敏的手,低声道:
“你这两个孩子,倒是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贾敏笑着点了点头,感慨道:“玉儿自幼便最是疼爱这个弟弟,有什么好的都念着他,全儿护持这个姐姐自然是上心的。”
正是:颦颦未定先逢堵,诤诤初闻已服膺。
不知这场小小的风波过后,宝玉又会生出怎样的心思,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