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薛家母女走后不过两日,那冯渊便将手头的田产地契、房舍账目都理清了,便带着香菱规规矩矩地来投贾府别院。
门房报了进来,林玦正坐在书房里翻那本翻了一半的《本草纲目》,霍云站在一旁磨墨。
听说冯渊当真来了,林玦翻书的动作略微一停,随即又翻了过去,面上仍是一派无动于衷的神色。
可心里头到底浮起一丝微妙的感觉来。
他本来只当那冯渊是个一时冲动的寻常乡绅,不想这人竟真的把家当理清,带着人来了。
贾敏听说这是全儿事先应下的事,便净了手,换了件见客的衣裳,在前厅里坐了,命人将冯渊和香菱带进来。
那冯渊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直裰,虽不算体面,倒也洗得齐整,进门便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双手将一摞田产地契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口中道:“小人冯渊,前日受小公子大恩,救回未婚妻香菱。
今日特携薄产来投,愿为林家效犬马之劳。恳请夫人收留。”
香菱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衣裙,低眉垂首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贾敏接过田契翻了翻,水田不多,宅子也小,满打满算不过值几百两银子,可这已是冯渊全部家当了。
她又抬眼看了看冯渊和他身后那个低眉垂首的小丫头,心里头便有些感慨:
这倒是个实心人,为个买来的女娃竟肯把祖产都舍了。
贾敏抬手道:“你且起来罢,不必跪着了,既然来了,我们林家也不会亏待你。
我瞧着你这人本分老实,正好府上缺个账房先生,你若愿意,便留下来管管出入账目。至于这丫头,”
她随意看了一眼香菱,“便让她在厨房里帮着打打杂罢,总归有口安稳饭吃。”
这番安排在她看来已是菩萨心肠了。
收了人家的田产,给口饭吃,让这二人一生安宁,比那些拿了银子便把人撵走的强出百倍去。
冯渊听了,心头一块大石顿时落了地,正要跪下磕头谢恩。
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响,一个清亮亮的少年声音从门口传来:“娘亲且慢。”
随即一个穿着青灰短袍的小身影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林玦走到厅中,先给贾敏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娘亲”。
又转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香菱,便开口问道:“你可会伺候人?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之类的事,可做得来?”
香菱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连忙低下去了,温声细语道:
“回少爷的话,婢子……婢子这些年跟着拐子走南闯北,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的事都做过一些。
虽不敢说有多好,可不会弄砸了。少爷……少爷若是不嫌弃,婢子愿意学着伺候夫人和小姐。”
林玦听了便转过头来,对贾敏笑道:
“娘亲,这香菱性情虽看着呆弱了些,可被拐子磋磨了这些年,眼中却不见半点戾气,端的是一份难得的厚道心性。
姐姐身边不是正好缺个贴心的人么?
雪雁那孩子比姐姐还小几岁,平日里姐姐要喝水她倒要去先问王嬷嬷,哪能照顾好姐姐?
依孩儿看,不如叫香菱去陪姐姐罢,姐姐是人间有名的大善人,香菱跟了她,也算一桩善事。”
贾敏听他这么说,这才又认真地看了看香菱。她方才只顾着嫌这丫头怯懦,倒没细看她的眉眼。
此刻仔细一瞧,见香菱虽然低着头,可脖颈修长,肩背平直,倒确实有几分干净温顺的底子。
她此次回京只带了一房家人并几个要紧的丫鬟婆子,黛玉身边除了王嬷嬷,便只有一个雪雁。
贾敏原想着到了荣国府之后,再请史太君给黛玉拨个得力的大丫鬟。
如今既然已经有个合适的现成人在跟前,倒省了一桩事。
她便点头道:“也好。那香菱日后便跟在大小姐身边伺候罢。做事仔细些,莫要大意了。
大小姐心善,不会苛待下人,你只管安安心心跟着便是。可你也别仗着她好性儿便偷懒耍滑。你可记住了?”
香菱听了这话,连忙跪下去,若雀儿啄米般磕头道:
“谢夫人!谢少爷!婢子……婢子一定好好伺候小姐,绝不敢偷懒懈怠。”
贾敏便让王嬷嬷带着香菱往黛玉屋里去了。
王嬷嬷牵了香菱的手,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小姐脾气好,你莫要怕”“平日里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
边走边比划着,香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小声应一句“婢子记住了”,跟着她转过游廊去了。
等香菱跟着王嬷嬷出去了,贾敏这才看着林玦,笑着摇了摇头:“那这个人,全儿怕是也不打算留着做账房先生了罢?”
林玦便嬉皮笑脸地朝她拱了拱手:“古话说知子莫若母,娘亲果然懂得孩儿心思。
怕是连孩儿每日在心里头颂了娘亲千百回,娘亲都听得清清楚楚呢。”
贾敏嘴角便翘了起来,心里头熨帖得很,却只嗔道:
“瞧你这张嘴,什么千百回不千百回的,张口便来,亦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林玦立刻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道:“孩儿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娘亲。
方才娘亲吩咐香菱时,孩儿便在心里头默念了十遍“娘亲真好”,往后每日还要再念,保管不止千百回。”
贾敏被他哄得心花怒放,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笑道:
“行了行了,你姐姐这两日伤势快好全了,可嫌那药苦,今儿早上又偷偷把药倒进了花盆里,被我抓了个正着。
我去守着她喝药,免得她又耍花招。这冯渊你看着办罢,横竖你有主意。”
林玦应了一声“孩儿送送母亲”,陪着贾敏出了花厅,一路送到转角处,看着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敛了个干净,像是有人拿帕子一抹,便什么痕迹都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