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贾雨村被林玦一番话说得面皮紫胀,胸中那股羞恼之气直冲脑门。
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体面,将书卷往案上一摔,噔噔噔便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这林家如此折辱于我,我还留他作甚?一个三岁的娃娃便敢这般拿话堵我,他日长大了还了得?
不如趁早向林如海辞了馆,纵是回那破庙里挨饿受冻,也强过在这里受一个黄口小儿的窝囊气。
他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街上的空气,心里头却越发觉得凄凉。
天大地大,他贾雨村竟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沦落到被一个三岁孩童讥讽取笑的地步。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正待拂袖往街东头走,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喂!那边那位先生,权且留步!我家少爷有话要讲!”
贾雨村回头一瞥,只见平日里在书房门外拄着哨棒的那个壮汉,正大步流星地追出门来。
怀里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三岁娃娃,不是林玦又是谁?
贾雨村见他追来,心里头那股火又腾地烧了起来,也不答话,一甩衣袖走得反倒更快了。
可他一个只读过圣贤书的儒士,腿脚哪里比得过霍振那般身高腿长,还是行伍出身的人?
不过七八步的工夫,霍振已经抱着林玦斜斜地插到他前面,稳稳当当地站住了。
贾雨村走不得,便索性不走了。
他将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下巴微抬,脑袋往旁边一扭,摆出一副任你说破天去我也只当耳旁风的架势来。
霍振也不说话,只将林玦轻轻放到地上,便退后一步,双手抄在胸前,像一堵墙似的堵住了去路。
林玦稳稳当当落了地,整了整衣襟,又正了正头上那顶小方巾,然后端端正正地朝贾雨村长揖到地,垂首朗声道:
“学生顽劣,方才言语冒失,惹得贾先生气恼,实在罪过。
今当着这朗朗青天与各位邻舍长辈的面,学生给贾先生赔个不是了。”
林府左邻右舍不是富商便是权贵,亦有几位退隐的江南大儒寓居在此。
方才贾雨村气冲冲地从林府出来,已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如今又见林府的小公子追出来当街长揖赔礼,便越发引了人驻足。
贾雨村原是一肚子火气的,可林玦当着这许多人面前这般郑重其事地赔礼道歉,倒叫他不好再端着架子了。
心里那股火便莫名消了几分,可面子上还得端着,只淡淡哼了一声,拿腔作调地道:
“林小公子这是何意?老夫才疏学浅,见识短薄,原是老夫耽误了你们姐弟的功课,该是老夫给你赔礼道歉才是,哪里敢受小公子这一礼?”
林玦直起身来,抬起头望着他,神色却比方才郑重大了几分,正色道:“贾先生莫要胡说。
学生虽小,却也知深浅好歹。这些天常听爹爹劝学,说一部《论语》便可治天下。
贾先生是堂堂进士出身,饱读了四书五经的,肚中是有治国安邦之才的,如何就教不了我和姐姐了?请先生收回方才此言。”
说着,他又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贾雨村嘴角不由得弯了一弯,又赶紧抿住了。
瞧瞧,这话说的是“治国安邦之才”,是“饱读四书五经的进士”,不是什么“沦落江湖的教书先生”。
旁边几个围观的老者也纷纷含笑点头,其中一个穿酱色缎袍的还摇头叹道:
“久闻林御史家的小公子机敏聪慧,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这般年纪,便知替父亲周全颜面、替先生挽回体面,难得,难得。”
贾雨村听了这话,心里越发受用了。
他转念一想,林如海那束修着实丰厚,每月六十两银子,比他在外头瞎混强出百倍去。
若今日真就这么气冲冲地走了,回头住哪儿?吃什么?
莫说再回破庙挨饿受冻,便是身上这件靛蓝新袍才穿了没几日,也舍不得就这么扔了。
他想到这里,那最后一丁点硬气便也软了下来,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弯腰伸手去扶林玦的胳膊:
“小公子快快免礼,老夫不过一时气头上说了几句昏话,小公子莫往心里去。”
林玦被他扶起来,却并没有顺势就坡下驴,反而又仰起脸来,正色道:
“贾先生既宽宏大量不计较了,学生心中欢喜。可学生仍有一事不明,想请先生解惑。”
贾雨村笑容微微一滞,心里头咯噔一下,暗道:又来了。
可当着这许多人,他总不能说“我不答”罢?
只得强撑着笑脸道:你且说说看,老夫若能答的,必不藏私。
林玦便仰起脸来,认认真真地问道:“学生方才听先生提起孔融,说那孔融让梨的故事,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那孔融后来是缘何而死的?学生年小,读的书少,只知他让过梨,旁的便不晓得了”
贾雨村听了这话,心里略松了一口气。
这倒是个正经的学问问题,不算刁难。他便略略沉吟了片刻,捻着胡须道:“此事说来话长。
孔融乃是汉末名士,因得罪了曹操,被那奸贼罗织罪名害死的。
那曹操专权跋扈,容不得半点清白人品在世上,可怜孔融一代名士,竟遭此惨祸。”
他说到这里,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物伤其类的神色来,仿佛自己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林玦听了,却正色道:“先生说的是。这正是孔融当年死因,可如今却不同了。
圣上仁善英明,朝中大人们各尽其责,使得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正是一片盛世王道的光景。
学生这个小孔融,与先生这个大孔融,正该在这般好世道里有所作为,上忠天子,下抚百姓。
纵是一时无事可做,也当如曾点所言,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岂不快哉?”
此言一出,顿时引出声声赞叹,一白胡子老者听了,抚掌笑道:
“好!好一个风乎舞雩,咏而归!林御史教子有方,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点头附和,都说“难得难得”。
贾雨村站在那儿,心里头却翻起了浪。他听着林玦那几句稚声稚气的话,忽然便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般想的,想着忠君报国,想着澄清天下,想着有朝一日做出一番事业来。
可这些年辗转沉浮,被罢职丢官,流落至此,心里头那股子火气早被磨得只剩怨气了。
整日只想着谁亏待了我、谁瞧不起我、谁能提携我,却忘了自己当初读书时,也是念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的小娃娃,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活得当真狼狈。
想他贾雨村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怎么就到了这般光景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声,怅然道:
“小公子说的……老夫何尝不知。可像老夫这般人,半生蹉跎,一事无成,当真还能有……什么作为么?”
林玦没有答话,只伸出小手,揪住了贾雨村的袖子,使劲往府门那边拽了拽。
他年纪小,拽不动大人,可贾雨村还是愿意跟着走。林玦思索了一会儿,口里道:“先生这话又差了。”
贾雨村低头看着那双揪着自己袖子的小手,不禁问道:“噢?此话怎讲?”
林玦边走边摇头晃脑地道:“学生读《论语》时,见那子路,年轻时候不过是个粗人。
跟着孔老夫子学了一辈子的学问,后来不也做了大官,有了大作为么?
可见进学不分早晚,先生年方不惑,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还有那司马……”
他话未说完,贾雨村猛地回过神来,脸色一变,慌忙弯腰去捂他的嘴:“慎言慎言,这个可说不得!”
林玦被他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儿,咯咯地笑着往他怀里躲。
贾雨村被他闹得没法子,那点子残余的怒气便彻底散尽了,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围观的众人见他二人这般光景,都哄地笑了开来,有人还打趣道:
“贾先生,这小公子如此诚心留你,你便回去罢,莫要辜负了孩子一番心意。”
贾雨村连连拱手道谢,半推半就地便被林玦拉着袖子又往回走了。
自此,贾雨村便渐渐收了先前那些不满。
他从前觉着林玦恃才放旷,可如今转念一想,一个三岁的娃娃有这般才华,不放旷反倒奇怪了。
他年轻时自己不也是这般模样?三十多岁中进士的时候,他何曾把那些老学究放在眼里过?
如今倒跟一个小娃娃计较起来,实在有失气度。
连带着他对霍云也顺眼了许多。这愚生虽学得慢,可那份敬重先生的心意却是实打实的。
每日上课,霍云必早早到书房,替他研好墨、摆好书本,下课时又起身恭恭敬敬行礼,目送他出门才肯坐下。
纵是他有时烦了训斥几句,霍云也从不辩解,只低着头认错,第二日见了面仍然恭恭敬敬喊先生。
贾雨村便渐渐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尊师重道,不比那些嘴上恭敬心里不敬的强多了?
于是每日放学之后,他便将霍云单独留下,带到自己那间居所里,再教上两个时辰。
从最简单的《千字文》讲起,不懂便再讲一遍,还不懂便再讲第三遍。
实在愚钝到不可救药时,他便请出戒尺来打手心,霍云被打得龇牙咧嘴的,可第二日仍然老老实实地来,从来不躲。
贾雨村见他这般,心里头倒生出几分爱惜来,戒尺便也渐渐用得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林家的杏花谢了又开,池子里的红鲤肥了又瘦。
贾雨村日日在林府教书,竟慢慢习惯了这个差事,渐渐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急着要回官场了。
横竖束修够用,有吃有住,又受人尊敬。
尤其是林如海待他始终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还另送节礼,从不因他是个西席便轻慢了他。
他心里那股急功近利的火,不知不觉便小了许多,有时候夜里坐在灯下翻书,竟能平心静气地看上两三个时辰,连自己都觉得稀奇。
如此过了几年光景。黛玉渐渐长大,诗书学问在贾雨村手里打下了结实底子,连四书五经都已通读了一遍。
林玦更是比寻常孩子早慧太多,课上的东西一听便会,会了便不再多问,倒常常问些超出功课范围的话来。
贾雨村有时被问住了,回去翻书查典,第二天再来答他,一来二去倒把自己的学问也温习了不少。
霍云虽起步慢,可胜在肯下笨功夫,几年下来竟也把四书啃了下来。
虽谈不上精通,可论起经义来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贾雨村看着这三个学生各有所成,心里头竟莫名生出几分为人师者的欣慰。
这年童试,林如海见林玦年已九岁,便替他报了名。林玦也不推辞,进了考场,三场下来竟一路畅通无阻。
县试、府试、院试连过三元,皆是案首,小三元的名号便传了开去。
扬州城里人人都知道林御史家出了个九岁的神童秀才,一时登门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把林府的门槛都险些踏低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