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牧身居并州,乃朝廷重臣,若只做个开路先锋,岂不显得我大汉朝堂失了体统?”他目光微沉,紧盯着董卓那张老脸,抛出了第二个钩子。
“听说你帐下有个叫张绣的猛将,不知此刻是否也在洛阳城中?”董卓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张绣是族叔张济的侄子,在西凉军中虽有些名头,但也仅此而已。
天子怎么会知道这种级别的将领?
他略一迟疑,拱手道:“陛下圣听甚远。
张绣确实在此,臣……这就唤他入内?”“还有一个人。”刘辩没有接话茬,而是换了个更诱人的筹码。
“董卿手下可缺谋士?朕记得凉州有位贾文和,智计无双,不知是否已在你的麾下?”这一次,董卓是真的震惊了。
连贾诩都知道?
这天子的手段,未免太神了些。
他心中那股轻视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视的狂喜。
看来西凉人并非无人,连天子的耳朵都竖着呢。
这是给他面子啊!
董卓心头火热,几乎是脱口而出:“陛下明鉴!贾诩确在臣军。
既然陛下点名,臣愿将此二人荐于御前,任凭差遣!”刘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在心里盘算得精妙。
既要借董卓这把刀,又不能让他靠得太近。
从虎口拔牙,既是施恩,也是削弱。
张绣武力超群,能护他周全;贾诩足智多谋,能帮他破局。
这一手,可谓是一石二鸟。
得了天子这句夸赞,董卓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他当即挥手,让人去传张绣、贾诩觐见。
这两个人在军中地位不高,平日里哪有机会见到真龙天子?
如今一步登天,不仅他们本人激动不已,董卓脸上也觉得光彩照人。
一旁的袁绍,双手负后,冷眼旁观。
他没有出声阻拦,反而觉得有趣。
刘辩这点小把戏,他看得清清楚楚。
在他看来,天子太过天真,而董卓愚蠢得可爱。
明明中了圈套,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但这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人才被挖走,兵力被分化,城外城内互相牵制。
日后收拾董卓,岂不是更容易?
袁绍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静静等着看好戏。
没过多久,殿门被推开。
张绣与贾诩并肩而入,在大殿 跪拜行礼。
张绣年约三十,身形魁梧,皮肤黝黑,浑身透着一股子煞气。
此刻他脸颊泛红,眼神炽热,显然激动万分。
站在他身后的贾诩,看起来更显沧桑。
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癯,神色波澜不惊。
相比张绣的外露,贾诩显得内敛许多。
起身时,贾诩看似不经意地抬眼,扫过龙椅上的身影。
随即,他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只有那一瞬的眼神交汇,便已足够。
他怎能不激动?
那高高在上的天子眼中,燃烧着令他心颤的光芒。
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贾文和这把年纪,早过了不惑之年。
早年他也风光过,被举为孝廉,在洛阳城里当过几年郎官。
可惜出身凉州寒门,没人兜底,仕途彻底断档。
没办法,只能卷铺盖回乡,后来辗转投奔了董卓。
这次跟着董太师进京,他心里其实没抱太大指望。
毕竟在洛阳混迹数年,他太清楚凉州人在士族眼里是个什么货色——低人一等,被人踩在脚底摩擦。
前夜黄河边上,他挤在人堆里,远远瞥见刘辩一眼。
看不清脸,但那股子君临天下的威压,直冲脑门。
那一瞬,他心跳漏了半拍,热血上涌。
但很快冷静下来。
关他什么事?那威严再重,也照不进他的命里。
谁也没想到,馅饼砸得这么急。
天子点名要他。
听到这旨意时,贾诩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子一片空白:陛下怎么会知道我是谁?他在洛阳待着的时候,小皇帝还是个懵懂稚童,两人连句废话都没说过,怎么就记起我这号人物了?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让他脊背发凉又隐隐兴奋:难道是王允大人临终前,把我也算进去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惊涛骇浪。
这是千载难逢的翻身仗!
要是抓不住,不仅对不起贾家祖宗,更没法面对赏识他的阎忠,甚至对不起那位可能暗中点拨的王司徒。
这种患得患失,张绣体会得更深。
这小子一身蛮力,大字不识几个。
别说面圣,他这辈子连洛阳城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昨晚第一次瞧见天子,光是那股皇家气派,就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现在倒好,要代表西凉军护驾回宫?
这是什么概念?那是何等的荣耀!
旁边站着的大舅哥张济,乐得嘴都合不拢,连着喊了三声“家门有幸”,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城人都听见。
三人同喜,董卓更是高兴坏了。
大手一挥,五百精锐骑兵直接划拨给贾、张二人,专门护送圣驾入城。
他自己则率一千精骑进城坐镇,剩下的交给女婿牛辅,驻扎平乐观随时待命。
这一通操作,行云流水。
角落里,袁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没说话,只是招招手,唤来心腹耳语几句。
那人点头如捣蒜,转身便消失在人群中。
……
袁府内,死一般的寂静。
太傅袁隗端坐在榻上,面色阴沉。
对面的夫人马伦垂着眼皮,一声不吭。
刚才收到的密报,已经把平乐观那边的动静摸得一清二楚。
袁隗眉头紧锁,有些意外,但更多是轻蔑。
“堂堂董太师,居然被个小娃娃耍得团团转。”袁隗抬眼看向妻子,“这些年他在凉州到底吃的什么饭?”“未必不是卢子干的馊主意。”马伦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我那师弟,一心想扶大厦之将倾,倒是挺痴心。”“痴心可叹,结局可悲。”袁隗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再言语。
马伦懂了,轻轻点头:“确实,可惜。”袁隗缓缓站直身子,宽大的袖袍在空气中轻轻拂过。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便去会会那位天子。”他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我倒要看看,那个被本初压得喘不过气的黄口小儿,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筹谋数载,容不得半点闪失。”马伦随之起身,动作轻柔地为长辈整理衣冠,指尖细致地捻去肩头那一缕刺眼的白发。
“能有什么意外?”她嘴角噙着一抹冷意,声音低柔却透着狠厉:“昔日那般天罗地网般的杀局,尚且被我等化于无形,反倒成了垫脚石。
区区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即便闹出什么风浪,也掀不起多大浪花。
让他闹,闹得越凶越好,这般动静,正好为我们接下来的行事遮掩耳目。”“只求善始善终。”袁隗微微颔首,脖颈昂起,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疯狂的弧度:“几代人积攒的心血,即将迎来收官时刻。
若能亲眼见证这惊天巨变,我便是即刻赴死,亦无遗憾。”马伦脸色骤沉,眼底涌上一股难以掩饰的悲凉:“只恨……妾身未能为您诞下一子,留下血脉,终究是便宜了旁家。”袁隗眉心微蹙,沉默半晌后,反手紧紧扣住马伦冰凉的手指。
“人生十之 皆不如意,你何必如此执念。”他的声音温和下来,“只要是袁氏骨血,流着同样的血,是谁继承都不重要。”“话虽如此……”袁隗抬手,掌心轻轻覆上马伦双唇,强行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马伦眼眶通红,泪水在打转,最终顺从地伏倒在袁隗宽阔的胸膛之上,不再言语。
……
朱雀阙前,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片焦黑扭曲的残垣断壁,散发着刺鼻的烟熏味。
卢植等文官簇拥在前,张绣与贾诩率领五百西凉铁骑护持左右,护卫车队缓缓驶入洛阳城。
刘辩勒马驻足,仰头凝视着这座曾经象征着皇权至高的建筑。
如今,它成了一具巨大的黑色尸骸。
周围的大臣们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打破这份死寂。
直到一名御史实在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高声催促:“陛下,请速回宫吧,百官已在殿内等候多时……”刘辩并未立刻回应,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片废墟。
他本想先去东观兰台查阅典籍,寻找火灾背后的线索,可听出这话中明显的偏袒意味,心头无名火起。
他猛地转头,眼神如刀锋般刮过那名御史,甚至懒得正眼瞧他:
“谁负责此处防务?又是谁下的令,点燃这把火的?”四周瞬间陷入更深的寂静,众臣面面相觑,仿佛空气凝固了一般,无人敢接话茬。
刘辩不紧不慢地开口,字字清晰:
“失职,是庸才;畏罪,是懦夫。
我大汉朝廷,竟出了既无能又怯懦的官员,这等局面,究竟是谁之过?”话音刚落,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袁术大步走出,昂首挺胸,声如洪钟:
“陛下,朱雀阙乃是我袁术一把火烧的。”一旁的袁绍闻言,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拉住叔父,手指刚动了一下,却又僵硬地缩了回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袁术走到御前,坦然受命。
刘辩神色未变,语调平缓得让人捉摸不透:
“是何方神圣,竟逼得你要焚毁皇宫重地来防御?”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袁术,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