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着它的军士双手死死攥住缰绳，双腿蹬地，却仍被那畜生拽得踉跄前行，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这等庞然大物，若是跃上去，恐怕瞬间就会被甩飞出去。
“陛下！”似乎读懂了刘辩眼中的惊疑，董卓嘴角上扬，三分得意七分傲慢：“此乃臣于西域所得天马，名曰‘赤兔’。”他刻意加重语气：“日行千里，夜奔八百。
唯有此等神骏，才配得上陛下尊贵之躯。”“请陛下，赐驾！”赤兔。
传说中的吕布专乘，关羽 。
那是英雄配宝马，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皇帝，骑上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看着董卓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刘辩怒火中烧。
掌心冷汗直流，死死攥着怀中的石球。
目光在董卓与那头红色巨兽之间来回切换。
砸谁？
先砸董卓，还是先砸马？
若是前世，这点小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如今这副瘦弱身躯，拿什么跟这两尊煞神抗衡？
就在刘辩眼神愈发阴鸽时，异变突生。
董卓心头莫名一跳，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原本暴躁嘶鸣、挣扎欲狂的赤兔，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下一秒，它竟然收敛了所有野性。
迈着轻盈的步伐，乖顺地走到刘辩面前。
低下那颗高昂的头颅，亲昵地蹭了蹭刘辩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仿佛在撒娇讨食。
全场死寂。
包括董卓在内，所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刘辩自己也僵在原地。
这还是刚才那头张牙舞爪的怪物？
怎么画风突变，开始卖起了萌？
赤兔马竟主动屈膝跪地。
它脑袋低垂，脖颈微晃，频频回头瞥向宽阔的背脊。
那眼神分明在催促：快上来。
刘辩一时怔住，满脑子荒唐。
一旁的董卓也傻了眼。
这畜生脾气古怪，平日里连他都懒得伺候，今日怎的如此给面子？
周围群臣更是惊愕失语。
卢植却迅速反应过来。
这位精通礼法的大儒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上前一步，高声断喝：“陛下，《周礼》云，八尺骏马谓之为龙。
此驹体格伟岸，确属龙种，正配真龙御驾！请陛下即刻登鞍！”话音落地，董卓心头猛地一跳。
他虽未细读经典，但这句俗语听得多了。
龙马只认真龙天子，旁人碰之必遭反噬。
自己得马多年，不过偶尔驾驭几次，而刘辩身负天命，龙马俯首乃是天理昭然。
袁绍那厮……莫非是在欺瞒我？
就在董卓心神剧震之际，卢植已悄然绕至马后。
他双手虚托，压低声音急道：“陛下，机不可失，速速上马！”刘辩猛然回神。
此刻绝非迟疑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抬腿跨上马鞍。
卢植双臂紧绷，如临大敌般护在一旁。
奇迹发生了。
赤兔起身平稳至极，刘辩甚至未觉颠簸，人已立于高台之上。
视野豁然开朗。
原本巍峨的众人，此刻皆矮了半截。
即便是魁梧如卢植、董卓者，视线也不过及腰。
一种凌驾众生之上的 油然而生。
赤兔昂首长嘶。
数千西凉战马仿佛受到号令，齐声鸣叫，纷纷低头侧身，让出一条通途。
君威浩荡，莫敢仰视。
卢植紧攥缰绳，紧随其后。
目睹万千铁骑向那单薄身影躬身行礼，这位老臣鼻尖发酸，热泪险些夺眶而出。
半生潦倒，未曾想暮年竟能见证这般皇家气象。
此生，足矣。
刘辩端坐马上，俯瞰众生。
心中畅快淋漓。
这才叫人生。
视线里，那匹名驹载着少年天子渐行渐远。
卢植身姿如松，静立马侧。
两旁士卒躬身低首，恭敬肃穆。
董卓猛地一拍脑门，懊恼之色溢于言表。
这赤兔马明明是他送出的贺礼。
怎么最后的风头，全让卢植抢了去？
这般时刻，能立于君侧，受万军瞻仰的荣耀席位。
本该有我董仲颖一份才对。
念头刚起，脚下已动了。
他身形魁梧，奔跑起来竟比马匹还要沉重几分。
活像一头失控的黑熊撞碎林木。
前方原本准备迎上的闵贡等人吓了一跳。
纷纷侧身避让，生怕被这股蛮力掀翻在地。
谁都知道，这位西凉悍将绝非温良恭俭之人。
若是惹急了他，小命恐怕难保。
董卓一口气冲到马前。
挺起胸膛，大步流星。
那架势，仿佛刚刚凯旋归来的主帅。
西凉将士们本就对马上那位心怀敬畏。
如今见董卓主动为天子清道。
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心里却暗自窃喜。
卢植牵缰，董卓开道。
这才是 应有的排场啊。
谁能想到，自己这等边鄙武夫。
竟有眼福亲眼目睹真龙天子。
日后回到乡里，定要好好炫耀一番。
哪怕老死牖下，也有资本跟子孙吹嘘。
老子当年，可是见过天颜的。
没走几步。
刘辩抬手，轻轻碰了碰卢植的肩膀。
卢植心领神会。
上前半步，声音不高不低。
恰好能让天子听清，又透着堂堂正正的浩然气。
“陛下，日暮途穷，不如暂驻显阳苑。”“待明日群臣齐集，再入宫阙也不迟。”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前方引路的董胖子。
刘辩心中暗赞。
不愧是当世大儒，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洛阳城内大火未熄，此时回宫无异于羊入虎口。
另寻驻地歇脚，最为稳妥。
建议极佳，措辞更妙。
既尽臣子之礼，又不失君王威仪。
最绝的是那个眼神。
无声无息，却点醒了天子。
切莫被董卓拿捏住命脉。
否则局势将更加危险。
刘辩略作沉吟，轻咳一声。
“董将军，夜色深沉，回城路途遥远。”“诸位远道救驾，想必也已疲乏。”“朕意已决，去平乐观安营歇息。”“明日清晨，再行入城之事。”董卓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陛下去哪，便随哪便是。
可转念一想，眉头皱了起来。
不去洛阳城，确实有理。
但为何偏偏要去平乐观？
那地方在洛阳西南角。
从当前位置前往，得绕着城墙大半圈。
这是要兜圈子啊。
卢植见状，哪能不懂他的心思。
不等董卓开口争辩。
再次出声打断。
“陛下，董将军身份尊贵。”“不宜充当开路先锋，此举有失体统。”“况且陈留王年纪尚幼，长途跋涉，恐伤身体。”“恳请陛下恩赐二骑，让他们骑马随行。”董卓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暗自庆幸没开口。
天子只是随口一说，并非真心求教。
这时候多嘴，极易落人口实。
眼下当务之急是保住这条老命，自己这身板儿，强撑不了多久。
趁热打铁，赶紧上马才是正经。
刘辩深以为然。
总不能真让董胖子一直走着去，传出去不好听。
更不可能让还没满十岁的刘协跟着遭罪，大半夜的，这孩子腿脚哪受得了这般折腾。
“卢卿说得在理。”刘辩目光转向董卓，“路途遥远，董将军还是骑马吧。”董卓长舒一口气，手脚麻利地翻身上马。
随即挥手示意部下牵来几匹劣马，分给闵贡等人。
闵贡死死护着刘协，神色紧张地跟在后头。
刘辩转头看向卢植，语气平淡：“卢卿，你也骑上马。”卢植摆手拒绝，躬身行礼：“陛下厚爱，臣不敢当。
臣愿为陛下牵马坠镫，方显臣子本分。”这话里的意思，刘辩听得清清楚楚。
卢植这是在立规矩。
这位大儒敢在西凉铁骑面前如此谦卑守礼，就是要在那些骄兵悍将心里种下一颗敬畏的种子。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刚才董卓主动开路，多半也是受了卢植此举的影响。
毕竟以董卓那跋扈性子，平日里怎会如此乖顺？
不过，今日种种反常，确实让人疑窦丛生。
不仅是董卓变得温顺，胯下这匹赤兔马也安静得过分。
回想起初见时，那畜生眼中凶光毕露，绝非此刻这般驯服。
其中必有蹊跷。
刘辩想不通，也不好问。
只能紧紧抱住怀里的石球，沉默前行。
约莫走了一时辰，平乐观出现在视野中。
此地坐落在城西，乃是皇家 之所，场地开阔，足以容纳董卓大军驻扎。
更关键的是，这里有 的行宫区域。
一旦入内，君臣界限分明，董卓若想搞小动作，也没那么方便。
看清地形后，刘辩对卢植更是刮目相看。
短短时间内能做出如此周全部署，难怪能成为公孙瓒、刘备那样的枭雄之师。
此乃国之柱石，必须牢牢拉拢。
……
夜色深沉，忙乱暂歇。
卢植指挥若定，将各方人马安排妥当。
待众人安睡，他才来到刘辩帐前。
通宵未眠，他面色憔悴，嗓音沙哑，但站姿笔挺，一丝不苟。
“托祖宗庇佑，陛下神威，虽历险境，终得平安。”卢植正色道，“望陛下沉住气，事事谨慎，不可有半分懈怠。”刘辩点头，深知卢植所言非虚。
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