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从观测站出来的时候,风比刚才小了一些。西北风刮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开始转向,从北边斜着吹过来,把盐壳上的浮霜卷成一道一道细长的白线,贴着地面往东南方向跑。她把外套领子往下压了压,露出一双眯着的眼睛,朝水边那片银白色的盐结晶带走去。
盐湖看着近,走起来却不近。脚下盐壳从硬变软,又软变脆,每走一步都要先脚尖点一下试试承重。有些地方看着是硬的,一踩下去就塌,碎盐壳底下是深灰色的烂泥,鞋底陷进去再拔出来带出一股子黑水。她绕了几个弯,总算走到那条银边跟前。盐结晶带比她想象中更宽,从水边一直往岸上铺了五六米,白色的结晶体像被谁用钉耙犁过,一条一条地鼓起来,棱角尖锐,硬得硌脚。那个反光的东西就在这条银边东段,半截埋在盐结晶里,半截露在外面,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把工兵铲,铲刃朝上,木柄朝下插在盐壳里,像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铲子的钢面被盐分腐蚀出了很多细小的麻点,但整体还没生透,阳光一打上去仍然能反出冷白色的光。
铲柄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江寻蹲下来,用手把插在盐壳里的铲头拔出来。盐壳比想象中结实,铲子卡得很紧,她摇了两下才拔动。铲子下面还带出来一块硬泥,泥里裹着一小片碎布,颜色跟铲柄上缠的布条一样。她用手指把碎布从泥里剥离出来,展开一看,半张巴掌大小,边角焦黑,像被火烧过,中间却还留着几个印上去的字——看不太清,但能认出是印刷体,黑字白底,像是从工作服胸前的号牌上扯下来的。
老鳄跟过来,接过那块布翻来翻去看了两眼,又凑近鼻子闻了闻。“烧过。不是旧烧,布边还有一股糊味。”他用手指搓了搓那块黑边,搓下来一点极细的炭末。“谁在这附近烧过东西。”
江寻站起来,把铲子递给老鳄。苏老三也到了,登山杖在盐结晶带上戳了两下,没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水边更远处一个不太自然的凸起上。那是一个用碎盐块和干灌木枝堆起来的小丘,半米来高,表面覆盖着一层新结的薄盐霜,像被人刻意盖过。他走过去蹲下来,把上面的干枝一根一根拿开。底下埋着四个铅盒,大小跟之前找到的那几枚差不多,但表面都有明显的剐蹭痕迹,像被铲子撬过。他把铅盒一个一个取出来,摆在盐壳上,脸色沉了下来。江寻数了数——四个铅盒,加上她在水泵房、泄压阀室、加压站找到的那三个,一共七个。但叶永年从pandora仓库里偷出来的惧晶一共是六枚。多出来的这一个,不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她把苏老三带来的那张旧地图展开,对照铅盒的位置和沈岸画叉的地方——就在这附近,盐湖观测站正北,水边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沈岸没有找到铅盒。不是他不够近,是那时候这些铅盒还不在这里。她蹲下来,仔细看那四个铅盒表面的盐霜凝结程度。下面三个盒子表面的氧化层跟之前找到的那三个差不多,灰白色,均匀细密,少说也在地上放了十几年。最上面那个盒子不一样,表面几乎没有什么氧化层,搭扣是新的,铜丝绕法很紧,像刚被什么人匆匆塞进这堆碎盐块里的。她抬头看老鳄。老鳄没吭声,把手杖尖往那个新铅盒的搭扣里一插,轻轻撬开了。
盒盖弹开,里面没有惧晶。只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她捡起那张纸慢慢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是新的,墨水还没完全吃进纸里:“别动剩下的,他在看。”她捏着纸站在盐湖边,愣了几秒。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像腐烂的鱼混着盐。水面上还是纹丝不动。她转过身盯着那片灰蓝色的湖水,忽然觉得那道银边后面,水底某个深度,正有什么东西也在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