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闪了一下。老式显示器的电流声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拖出一道细细的嗡鸣,像一根被拉长的铁丝从墙壁这头一直绷到那头。零握着鼠标,光标停在“SYN-07完整实验数据”这个选项上。她按下了左键。
加载进度条走得很慢。老式硬盘发出的咔咔声比之前更密集了,像是在翻一个塞满了纸张的旧抽屉,每一页都要用力才能拽出来。零站在显示器前面,左手搭在铅盒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跟着惧晶跳动的节拍轻轻敲着。她在等。她已经习惯了等——等惧晶在舌尖化开,等画面从黑暗中浮上来,等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之后那声清脆的弹响。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要等的是一个女人的二十年,被压缩成数字和表格,冷冰冰地排在绿色字符组成的目录里。
页面加载完毕。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标题:“SYN-07完整实验数据——建档日期:2022年11月3日——最后更新日期:2042年9月15日——文件编号:p-SYN-07-0001——机密级别:最高——访问权限:仅限备用监护人及项目首席科学家。”
标题下方是一份目录,列出了十一个分类条目:基本信息、生理数据、恐惧采集记录、记忆提取日志、胚胎培育记录、九点计划贡献度评估、长期观察记录、E-07转移记录、心理评估报告、最终安置记录、附录:母体主观陈述(手写扫描件)。
零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条目上。她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滚动滚轮,跳过前面十个条目,直接把页面拉到了最底部。“附录:母体主观陈述(手写扫描件)”。她按下了左键。
屏幕再次闪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页扫描件。纸张泛黄,边缘有折痕和轻微的破损,但字迹清晰。那些字是手写的,笔迹零一眼就认了出来——跟E-07那面墙上刻的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但这份扫描件上的字迹比墙上的刻字更工整,更从容,像是在某张桌子前面安安静静坐下来,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零读了下去。
“我叫唐瑜。他们叫我SYN-07。2022年11月3日,我在第九采区的地下实验室里,生下了一个孩子。她不是自然受孕的产物——他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一枚培养好的胚胎植入了我的子宫,然后告诉我,这个胚胎的编号是Z-001,她是九点计划的首发品。他们用了很多术语,说她是‘原始恐惧记忆模板的活体载体’,说她的诞生将‘改变人类对恐惧的认知’。我听不懂那些术语,但我懂他们说话时眼睛里的那种光——那不是对科学的热情,那是对控制的渴望。”
“孩子出生那天,他们没有让我抱她。她刚离开我的身体就被放进了一个透明的培养罐,连着很多管子和传感器。我躺在手术台上,侧着头,透过培养罐的玻璃壁看到她蜷缩在淡黄色的液体里,那么小,那么安静,像一枚还没有完全打开的贝壳。她的手指只有米粒那么大,指甲是半透明的,在液体里轻轻蜷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们就把培养罐推走了。门关上之前,一个戴着口罩的女技术员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我听到了:‘她会没事的。’那是唯一一次有人在这个地方对我说了一句像人话的话。”
零松开了握着鼠标的手指。她把双手垂到身侧,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她在液体里轻轻蜷了一下。”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指甲现在已经被废土的风沙磨得不再光滑了,边缘粗糙,指腹上有几道结了痂的小口子。但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下实验室的淡黄色液体里,它们曾经是半透明的,比米粒还小。她把掌心合上,重新握住鼠标,继续往下翻。
“孩子被带走之后,他们开始了恐惧采集。流程是这样的:他们把我绑在一把特制的椅子上,给我戴上金属头箍,然后让我看各种各样的恐怖画面——灾难、疾病、死亡、分离。有些画面是假的,是用电脑合成的;有些是真的,是他们从别的恐惧样本里提取出来的记忆片段。每一次采集,我都会感觉到一种被抽空的冷,从头顶一直流到脚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根看不见的针筒从我脑子里抽走了。抽走之后我会在椅子上瘫很久,什么都感觉不到——不害怕、不难过、不愤怒,甚至连饿都不觉得。那种状态叫‘情绪钝化’,是恐惧过度采集的后遗症。”
“采集持续了两年多。他们告诉我,这些恐惧样本将被封装进一种叫‘惧晶’的晶体里,然后埋藏在废土的不同位置。每一块惧晶都封存着一段完整的恐惧记忆,作为九点计划的数据副本。他们说我的恐惧是‘高质量’的,因为它是‘纯粹’的——不是从别人那里复制来的二手恐惧,而是我自己的、真实的、第一手的恐惧。他们夸我的时候,像是在夸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2024年春天,一个叫叶永年的人来E-07看我。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卷到肘部,手臂上有一道旧疤。他说他是九点计划的备用监护人。他说,我的孩子——Z-001——已经被转移到第三实验室继续培养了。他说她会活着。”
零停住了。她的手指从鼠标上滑下来,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叶永年。她去E-07的那天,SYN-07坐在铁架床上,台灯的暖黄色光线照在她手背上,她低着头叠毯子的边角,说:“2024年春天,叶永年来E-07看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此刻零读到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那个女人在狭小的观察室里待了一年多,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然后某一天,一个卷起袖口、手臂上有疤的男人走进来,告诉她,你的孩子还活着。
零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翻。扫描件很长,页码从第一页一直排到第十七页,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这最后一页不是手写,而是一行由档案管理员加注的电子文字:“本手写陈述由母体SYN-07于2042年9月15日在E-07观察室完成。同日,母体SYN-07被转移至K-07档案库附属生活区。转移原因:E-07观察室结构性老化,不再适合长期居住。转移后安置状态:良好。——记录人:叶永年。”
零把这行字读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意识到一个一直被所有文件和记录刻意隐去的名字,在这份扫描件的第一行就被她自己读到了,但她花了三遍才真正意识到它的重量。唐瑜。她叫唐瑜。零重新滚回扫描件的第一页,把第一行字放大到占据了半块屏幕:“我叫唐瑜。他们叫我SYN-07。”她看了那两个字很久,然后把它们轻轻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两个字念碎了:“唐瑜。”
她松开鼠标,直起身,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老鳄。老鳄还站在档案室门口的位置,背靠着那扇半开的钢制门,手杖拄在地上,头灯的黄色光斑落在他脚边的地砖上。他看着零,没有说话。
“她叫唐瑜。”零说,“不叫SYN-07。她叫唐瑜。”
老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慢,很沉,像是在用下巴的重量替她把这句话压进档案室干燥的空气里。零转回身,重新面对屏幕,把SYN-07的实验数据从头开始翻阅。基本信息、生理数据、恐惧采集记录、记忆提取日志——她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没有跳过任何一个条目。那些表格里的数字冰冷而精确,心率、血压、杏仁核活跃度、恐惧敏感度指数,每一项都被量化成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整齐地排列在绿色字符组成的网格里。但在这些数据的缝隙之间,在那份手写扫描件的每一个笔画里,零看到了另一个东西——一个被编号替代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在狭小的观察室里,用一支快没墨的笔,在泛黄的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