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泵站出来之后,零走在了最前面。那枚小惧晶在她腰侧的铅盒里安静地跳着,不慌不忙,像一只习惯了长途跋涉的动物,不再需要催促就能自己维持节奏。零走路的步子跟它的节拍几乎重合在一起,每一步落下的时候,那颗晶体刚好完成一次搏动,像两个人在暗处对上了步伐。
老鳄跟在后面大约三臂远的位置。陈垣走在更后面一些,隔着一小段距离。三个人保持着这种松散的队形,沿着废土上一条几乎已经看不出痕迹的旧路往南走。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地面的砂石照出一层浅淡的暖色,但风还是凉的。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零第一次感觉到了变化。那枚小惧晶的跳动变成了——频率没有变,但每一跳落下去的力度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远处把一只手掌贴在了地面,隔着很厚的土层传过来一点震动。零没有说出来,继续走。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那种下沉感更明显了,已经不需要她刻意去分辨就能感受到。
她停下来,把手掌覆在铅盒外面,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前方。视野里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还是灰黄色的废土,偶尔一丛枯草,偶尔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水泥块。但她的视线顺着那种“下沉”的方向落过去,在前方偏左的位置看到了一条很浅的凹陷,像是旧河道被填平之后留下的痕迹。
零没有犹豫,转向那条凹陷的方向走去。老鳄在后面跟上来,没有问为什么。三人沿着那条浅凹陷走了大约两里路,凹陷的深度慢慢加深了,两侧的土坡渐渐升起,形成了一条窄窄的干沟。沟底的地面比两侧硬实,踩上去有一种被反复压过的密实感。铅盒里的惧晶在进入干沟之后跳得更重了。
干沟在拐过一个弯之后,前方豁然出现了一片地势略高的平台。平台表面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碎石子,边缘整齐,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平台正中央立着一根大约半人高的矮柱,柱体是深灰色的金属,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文字。柱顶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内壁光滑,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放置和取走。
零在矮柱面前站住,把铅盒从腰带上解下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小惧晶。它在盒底跳得比之前更深更稳,像是正在做最后一次校准。零蹲下来,把那枚小惧晶从盒子里拈出来,轻轻放进了矮柱顶部的圆形凹槽里。
晶体嵌入凹槽的瞬间,矮柱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械声响,像是某根锁芯转动到位之后的轻微回弹。零缩回手蹲在原地,看着矮柱顶部的凹槽。大约过了三秒钟,柱体侧面的一小块金属板无声地向内缩了进去,露出来一个不大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个狭长的金属盒,盒子表面哑光,没有任何标记。
零伸手把那个金属盒取了出来。盒子比她的手掌略长,入手沉甸甸的,像装着某种密度很高的东西。她翻了一下盒子的各个面,在底部找到了一个很小的压印——线条简单,是一个侧面的轮廓剪影,像是一个抱着东西的人形。
老鳄从后面走上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盒子底部的牙印。“这个轮廓……跟SYN-07那面墙上刻的图案一样。”零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金属盒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打开。那颗小惧晶还嵌在矮柱顶部的凹槽里,跳动的节律正慢慢放缓,像是终于完成了长途跋涉之后松了一口气。零坐在干沟底部的碎石子地面上,膝盖上搁着那个狭长的金属盒。她低着头看着它,指尖沿着盒盖边缘缓缓走了一圈,像是在用触觉确认它的轮廓。
然后她轻轻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三样东西:一截约手指长的旧钥匙,金属表面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一枚折叠成方块的旧纸片,纸页边缘微微泛黄;以及一小团被细线捆扎得很紧的旧织物,颜色褪成了浅灰色,已经认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零先展开那枚旧纸片。纸面上是一行用钢笔写成的字,笔迹跟她在SYN-07房间看到的那本笔记本上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那个孩子叫江寻。2022年11月3日,第九采区。这是她留下的第一件东西。”
零看了很久。她慢慢把那团旧织物拿起来解开细线,展开之后,她看到那是一小块边角已经被磨得薄软的旧布料,灰白色棉布的质地,边缘用极细的线绣着一枚已经褪成淡蓝色的双螺旋图案。她握着那小块旧布料,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褪色的刺绣图案,布料在她手心里软塌塌地蜷着,像一枚被叠好之后放了很久很久的旧信封。
老鳄蹲在零的侧后方,没有凑过来看。零把手里的布料折好放回金属盒里,把钥匙和纸片也依次放回,然后合上盖子。她把金属盒竖着塞进外套内侧,紧贴夹层放好,拉上拉链。然后她从矮柱顶部的凹槽里把那枚小惧晶取出来放回铅盒里。晶体嵌入铅盒衬层的时候又轻轻跳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的节律。
“走吧。”零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三个人沿着干沟原路返回,重新走上那条旧路。零走在前面的身影在正午的光线下被压得很短,外套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着。风迎面吹过来,她伸手在外套内侧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个金属盒的位置。硬硬的,贴着肋骨,像一件她终于拿到手的东西。
她又走了几步,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铅盒里的小惧晶在腰侧不紧不慢地跳着,像一只已经不需要看路也能自己走回家的动物,每一步都落在她脚步落下的同一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