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零就醒了。她从平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又凉又干,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偏冷的灰白色正在慢慢铺开,像有人在从下往上拉一张巨大的旧窗帘。零在平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铅盒检查了一下,然后朝着旧路基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路基在前方大约一里处岔开了——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向正北,一条偏向西北。两条岔道之间隔着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一些旧枕木和生锈的铁扣件。
老鳄收拾好帆布包走出来,站在零旁边也看了看那两条岔道。“哪条?”
零正要回答,陈垣从后面赶了上来,裤腿上沾着一层湿泥。他停在零旁边,指了指那条偏向西北的岔道,说:“这一条。路基两侧有新的车辙印——不是废土上常见的那种旧印,边缘清晰,应该是最近几天内留下的。”零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条岔道,碎石和土面之间确实有两道平行的浅沟,宽度跟小型机动车的轮距吻合。
“有人在前头。”零说。陈垣点了一下头:“可能跟我们一样在找方向,也可能不是。”
零沿着那条有车辙印的岔道走了上去。岔道比主路基窄一些,两边的杂草长得更高,有半人高,叶片边缘灰绿,触感硬脆。零走过的时候,那些草叶刮过她的裤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车辙印顺着路基一直延伸到前方一处岔口处——那里有一条更窄的土路从路基侧面分出去,通向一片低矮的坡地。土路入口处的地面上有几截断裂的塑料扎带,像是从什么包装箱上被扯下来之后随手丢在地上的。
陈垣蹲下看了看那几截扎带,翻了个面,说:“pandora的封装带。边缘印着字母缩写,磨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得出来。”零弯腰看了一眼那些扎带——碎片的表面确实残留着一个模糊的字母轮廓,不够完整,但那种字体她见过,跟铅盒上的暗码一样。
“这意味着他们来过了,”零说,“而且方向是往那片坡地去的。”
老鳄从后面走上来,顺着土路的方向看了一下那片坡地,说:“如果那边有设施,他们可能已经搜查过了。也可能还在那儿。”
零沿着土路向那片坡地走去。坡地的坡度很缓,走上去不费劲。坡顶的视野比低处开阔,能看到一片不大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座灰色的建筑——地面只有一层,但占地面积不小,外墙是深灰色的预制板,表面布满了旧水渍和风化的细纹。建筑正面的门开着,门框上方的墙体有一块褪色的标识,图案看不太清,但能辨认出底部的文字:“北原二号物资转运站”。
零站在坡顶没有急着走下去,而是先观察了一会儿。建筑物的门是开着的,门口没有车辆或停放的东西,周围也没有活动的痕迹。但谷地的地面上有几道清晰的车轮印,从谷地入口一直延伸到建筑物门口,然后又从门口掉头开了出去。那道车辙印在她立足的位置能看清——是从北面来的,然后转向了东面。
“他们走了,”零说,“但走了没多久。车辙印边缘还没有被风砂打磨模糊。”
她走下坡,朝那座灰色建筑走去。建筑正门开着,里面是黑的,光线只照进门内几步的距离就止住了,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界限横在门内侧。零站在门口侧身往里面看了一瞬,然后迈步跨过了门槛。
里面是一个大厅,地上落着一层灰。靠近门口的位置散落着几把翻倒的铁质椅子,墙角有一堆被扯开的旧纸箱。大厅深处的墙壁上有一块黑板,黑板面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几排字,字迹还很清晰,像是最近才写的——粉笔的笔划没有落灰,边角干净。零走近那块黑板,把上面的字读了一遍。
“北面检查站已关闭。所有人员撤回至三号设施。转运工作终止。——2029年7月。”
零看了那排日期。2029年,二十年前。黑板角落还有一行更小的字:“SYN-07已转移。后续交接对接完成。没有进一步的记录。”
零的手指停在最后那一行字下面,没有碰到黑板表面。老鳄站在她侧后方,也看到了那行字。他没有说话。陈垣站在门口,面朝外面的方向,像在替他们守着入口。
零把黑板上那行日期和“已转移”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然后转身走出了大厅。外面的天光比进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风从北面吹过来,还是凉的,带着一种比废土其他地方更干燥的气息。零站在灰色建筑门口,面对着谷地北面那道缓坡,像是在等风把答案吹过来。
陈垣跟了出来,在她旁边站定。“2029年转移的。那时候Z-001——你——已经被带出第九采区了。SYN-07在把你送走之后,又被pandora保留了几年。”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指尖碰了一下那页纸的折角,硬硬的,隔着衣料硌着她的指腹。
“继续往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