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光还是亮着。零醒来的时候,那几根灯管没有变化,光还是一样白,一样均匀,像时间根本没在这个地下空间里流动过。她坐起来的时候,铅盒轻轻碰了一下膝盖,里面的惧晶跳动平稳,像一颗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的心脏,不再需要她刻意留神就能自己维持着。
老鳄已经起来了,站在走廊末端的深蓝色双开门旁边,手里捏着那根旧水管手杖。陈垣坐在对面靠墙的位置,正在把一截干粮掰成小块放进嘴里。
零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她没有多说话,从腰侧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E-07。北墙最末端的暗门。SYN-07最后一次被记录的位置。”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看了陈垣一眼。“E-07是什么意思?你对这里的编号系统了解多少?”
陈垣咽下嘴里的干粮,说:“E开头的是外围附属区。整片设施以南北方向为轴,A区在最南端,往北依次是b、c、d、E。E-07在最北端,应该是一间独立的观察室,离主建筑群有一段距离,通常是用来安置那些需要隔离的对象。”
零听完之后没有停顿,转身走向走廊来路——她要去北墙最末端,她要找到E-07。穿过那扇深蓝色双开大门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放慢。她走进圆厅,绕过了中央那块玻璃面板,从对面的门洞进入了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不长,大约二十米,尽头是一道暗灰色的钢制门。门上没有编号牌,但门框顶部有一行极浅的刻字:E区。
零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钢质门扇在打开的瞬间发出一声很长的低吟,像一扇太久没开过的门在重新呼吸。门后是一段倾斜向上的短坡道,坡道尽头是一道半掩的卷帘门。卷帘门已经升起了大约半米的高度,底下透进来的是冷白色的天光——那是室外的光。零弯腰从卷帘门底下钻了出去,脚踩上的是灰白色的碎石地面。
她站在了设施北墙的外侧。外面的地面比室内冷很多,风毫无遮挡地从北面灌过来,刮得她外套下摆翻卷起来。她眯起眼,看向前方的墙体——那道深灰色的高墙在这里依然是完整的,笔直地从她左侧延伸到右侧,没有缺口,没有门,没有可以进入的地方。但她看到墙体最末端的位置,大概在她右手边三十步左右,墙面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像有一块区域的表面涂层跟其他地方不一样。
零走过去,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墙面跟前停下来。她的视线顺着墙面往下移动,在接近地面大约半米高的位置,她看到了一道几乎不存在的缝隙——一条极细的垂直的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两米高的地方,像一块拼图板的接缝。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道缝隙旁边的墙面,感觉到手掌下的墙板微微松动了一点。
“这里有缝。”零说。
老鳄跟过来蹲在她旁边,用手指沿着那道缝隙摸了一遍。他摸到缝隙底部的时候停了下来,用指甲尖抠了一下那个位置——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凹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深度也不过一两厘米。他把手指缩回来看了看,然后说:“要特定形状的钥匙。”
零看着那个凹槽。形状不大规则,像是某种旧式门禁卡片的插槽。她没有卡片,但她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她伸手进外套内侧夹层,把那张储存卡取了出来。卡片的形状跟凹槽的轮廓不完全一致,但大小差不多。零犹豫了一秒,然后慢慢把卡片边缘对准凹槽,轻轻插了进去。卡片的塑料边缘贴合凹槽内壁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锁芯里某个弹簧被拨开了。
墙体表面那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无声地往后退了一厘米,然后朝侧面滑开了,露出一道窄窄的开口——跟人肩同宽,内部是一小段短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半透明的毛玻璃门。
零拔出储存卡收好,侧身从开口挤进去。通道不长,几步就走到了那扇毛玻璃门前。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的另一边是一间非常小的房间,大约八平米。正对门的那面墙边放着一把金属椅子,椅面上铺着一块灰色的旧毯子,毯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椅子旁边的地面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和一本翻开的旧书,书的纸页已经泛黄卷曲,封面上印着一行标题,字体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
房间靠左的墙面上有字。
字是刻上去的——用某种尖锐的硬物一下一下地划出来的,笔划的边缘不整齐,看得出刻的人使了很大力气。那些字覆盖了整面墙,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密密麻麻的,像是写字的人把很多很多年的话积在了一起,终于找到了可以写下来的地方。
零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些字。刻得最深的是最上面的一行:“我的名字叫唐瑜。他们叫我SYN-07。”她的手在身侧慢慢收紧了一下。她继续往下看。第二行稍微靠下了一些,字体略小:“2022年秋天,我被带到第九采区,有人告诉我,我的身体里有一个正在生长的胚胎。他们告诉我,这个胚胎编号是Z-001,说它很重要。他们没告诉我它为什么重要。我花了三年才弄清楚。”
零没有转头。她继续往下读。第三段更长一些,字迹开始变浅,像是刻到这时候力气已经小了一些:“2023年,我开始被反复采集恐惧样本。他们说这是为了‘优化培养环境’。我不懂那些技术术语,但我懂的他们把我的恐惧从身体里抽走,像从井里打水一样。每次抽完之后我会连续几天什么都感觉不到。后来我明白了,他们不是在优化环境,他们是在往Z-001里塞东西——把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记忆、所有我害怕的事情,一个一个封进那个孩子里面。他们要她成为我的复制品,比我更完整、更纯粹。”
零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墙。第四段刻的位置偏右,字体变得更小也更挤:“2024年春天,我发现他们转移了Z-001。我不确定是转移到了哪里,只知道她被带走了。我问了很多人,没有人告诉我任何答案。那年冬天,我被带到了这个房间。他们说这里叫E-07,说是‘后续观察’。实际上就是关着。每天有人送饭、收走搪瓷杯,没有人跟我说话。”
第五段在最下面,离地面很近,像是刻字的人蹲着写下的:“我不知道这个房间会不会有人来。我不知道写这些有没有用。但如果你来了——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请你替我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北原第三化工厂’,地下有一间档案室。那里放着Z-001的原始培养记录。那里面写着Z-001的母亲是谁。他们从来没告诉过我答案。但我想你知道。”
零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光线都像是微微偏了一些。
她半蹲下来,视线与最下面那行字平齐。她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的指尖伸了出去,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刻痕的最末笔。笔划的边缘是毛糙的,指尖能感觉到混凝土表面被反复划拉后留下的细微颗粒感。她收回手,站直。
陈垣站在毛玻璃门外侧,没有进来。老鳄站在通道的更外侧,面朝外面的方向。两个人都没有催她。
零转过身,走到椅子旁边。那把椅子上面铺着一块旧毯子,磨损严重,边角的线头已经散开了。毯子下面压着一小片东西——一页被撕下来的旧纸,纸页已经泛黄,但对折得很整齐。零轻轻展开那一页纸。上面写着的字跟墙上的字迹一致,但那行字只有一句:“如果你找到了这里,如果你读到这些字,那你应该知道,Z-001就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她活着。”
纸页下面还有一行,像是写完了之后隔了很久才补上去的:“她活着,那就足够了。”
零把那页纸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夹层里,跟笔记本和储存卡和观察记录放在了一起。她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出了E-07的房间,经过毛玻璃门和短通道,从那道墙体上的暗门中侧身挤了出来。外面的冷风重新吹到她脸上,把室内那种沉闷的旧纸和旧布的气味冲淡了一些。她站在那里,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活着的。零的手在身侧松开又握紧,指节弯折的幅度很小,像是只是为了让手指活动一下。她把铅盒从腰带上解下来,打开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惧晶还在,暗光在跳,频率没有变化。她看了它几秒钟,然后把盖子合上扣好,重新系回腰带上。
老鳄站在旁边。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看着她做完这些动作,然后说了一句:“往哪儿走?”
零望向北面。高墙在她面前横着,把她跟更北面的区域隔开。但她的目光越过墙顶,落在墙外那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上,像在看一个她能走到的地方。
“往北,”零说,“过这堵墙。”
陈垣从后面走上前来,在零身边站定,也望着那堵墙。“这墙往东延伸大概两公里就到头了。尽头是一片陡坡,坡底有一条旧路基——那是以前通往北面勘察站的货运铁路线。铁路线现在多半不能用了,但路基还在,沿着路基走能避开大部分废土上的陷坑和软泥区。”
零点头,迈开了步子。她走在最前面,沿着高墙的基座向东走。脚步落在灰白色的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实了。铅盒在她腰侧有节奏地碰着她的胯骨,盒里的惧晶跟着她移动的节奏跳着,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学会了她的步子。
高墙在远处渐渐收窄,最终消融在一片灰褐色的坡地中。零爬上了那段陡坡的顶端,站在坡顶上往前看去。坡底确实有一段旧路基——碎石和枕木已经大半被土覆盖了,只在某些段落还能看到铁轨的轮廓露在外面。路基像一条浅灰色的细线,在灰黄色的废土上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最终消失在天际线底下。
零站在坡顶,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她的外套吹得向后紧贴住身子。她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指尖碰到那页纸的折角,硬硬的,隔着衣料硌着她的指腹。她站在坡顶,望着那条旧路基延伸向远处的方向,然后迈开步子走下坡去。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稳了再换脚。身后传来老鳄的脚步声,然后是陈垣的脚步声——一沉一轻,错着半步,像两排别在不同轨道上的车轮在同步滚动。
零沿着旧路基向北走,那页纸在夹层里安静地贴着她的腰侧,硬硬的,微微硌人,像一只还没有彻底松开的手搭在那里,轻轻地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