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啊赵德柱。”
他声音很轻。
“你还真是赶了个好时候。”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肖宇重新掀开窗帘。
主路那边，周大勇带着三四个村民大步走过来。
他穿着黑色短袖，胳膊上青筋鼓着，脸上横肉绷得很紧。雨后的泥路不好走，可他脚步一点没慢，鞋底踩进水坑里，泥水溅了一裤腿。
那几个跟在他身后的村民也不是好脸色。
一个拎着烟，一个抄着手，还有一个边走边盯着摄像机，眼神凶得像要把镜头拆了。
周大勇还没到跟前，嗓门已经砸了过去。
“拍什么呢？”
记者组的人停住脚步。
扛摄像机的男人立刻把镜头往下压。
周大勇几步冲到他们面前，抬手就指着摄像机。
“谁让你们乱拍的？”
带队的女记者，也就是伪装成记者的女警，赶紧往前一步，脸上堆出歉意。
“我们是电视台的，台风过后做灾情采访，刚才就是拍一下路面和房屋受损情况。”
周大勇冷笑。
“路面？”
他一把指向旁边屋檐。
“你那镜头往屋顶扫什么？”
女警立刻低头道歉：“不好意思，可能是角度没控制好，我们注意，我们一定注意。”
周大勇上下打量她，语气更横。
“我告诉你们，青龙寨不是外头那些地方，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拍路，拍水，拍塌的墙，可以。”
“谁家门口，谁家院子，谁家屋顶，不许乱拍。”
“还有，别拿你们电视台那套吓唬人。”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更狠。
“不守规矩，立刻滚出青龙寨。”
旁边几个村民跟着起哄。
“就是，谁让你们乱拍的？”
“村里人都在，你们别偷拍。”
“再乱拍，摄像机都给你砸了。”
女警连忙摆手。
“不会不会，我们一定按村里的规矩来。”
她说着，还回头冲摄像师使了个眼色。
摄像师立刻把机器放低。
“刚才确实是我们不注意，给大家添麻烦了。”
周大勇盯了他们几秒。
见这两人认怂，他也没再纠缠。
他现在还有别的事。
周大勇扭头朝肖宇家这边走来。
他站在院门口，抬脚踹了一下门板。
“肖宇！”
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
“滚出来！”
肖宇把窗帘放下，慢吞吞穿上拖鞋，又随手抓了件外套披上。
他拉开门，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懒散。
“勇哥，大早上的，叫魂呢？”
周大勇一看他这副样子，脸更黑了。
“少他妈废话。”
他抬手指了指祠堂方向。
“柱叔发话，今天开青龙祠堂祭祖。”
肖宇眉毛轻轻一抬。
“今天？”
周大勇不耐烦道：“对，就今天。”
“不是原来说台风过后再开？”
“柱叔说今天就今天，你废什么话？”
周大勇往院里扫了一眼，像在看肖宇有没有偷懒。
“胙肉你来做。”
“祠堂那边要用，动作快点。”
肖宇靠着门框，语气平静。
“多少肉？”
“后头会给你送来。”
周大勇盯着他，警告道：“别磨蹭，别偷懒，也别给我搞什么花样。”
“祭祖的东西要是出了岔子，柱叔扒了你的皮。”
肖宇点点头。
“行。”
他答得太干脆，周大勇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听见没？是现在。”
“听见了。”
肖宇笑了笑。
“勇哥都踹门了，我还能听不见？”
周大勇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给他把肉抬过来！”
后面两个村民应了一声，很快去搬东西。
肖宇站在门口，看着周大勇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提前开青龙祠堂。
赵德柱这是要把赵家人、宗伯、村里骨干全往祠堂和周边压。
如果放在以前，这叫稳人心。
放在今天，这就有意思了。
警察已经摸进村里。
赵德柱却把祭祖日期提前。
青龙寨最自以为稳的那套规矩，反倒把他们自己往一处拢。
肖宇心里立刻明白。
这寨子的末路，真快到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
笑里带着点嘲讽。
可等他抬起头，脸上又变回那副没睡醒的懒样。
“行吧。”
他伸了个懒腰。
“做肉。”
没过多久，几个村民把东西送到了肖宇院里。
一口大铁锅。
两大盆生肉。
几袋调料。
还有几捆湿漉漉的柴火。
肖宇看了一眼柴火，忍不住骂道：“这柴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送东西的村民翻了个白眼。
“台风刚过，有柴给你烧就不错了。”
“那你来点火？”
“我点个屁，我还得去祠堂搬桌子。”
那人说完就跑。
肖宇也不急。
他先把大锅搬到院子中间，又找了几块砖垒成简易灶台。砖头沾着泥，他也懒得擦，随手摆稳就行。
旁边几户屋檐下，有几个村民蹲着牌。
雨刚停，地上潮，他们把小桌子搬到屋檐底下，烟雾一阵一阵往外飘。
肖宇朝那边喊了一嗓子。
“别打了，过来搭把手。”
一个瘦高村民头都没抬。
“凭啥？”
肖宇指了指两盆肉。
“祭祖胙肉，柱叔要的。”
牌桌上的几个人动作一顿。
“柱叔要的你不早说？”
“妈的，刚抓了把好牌。”
“走走走，先弄完再打。”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有人帮忙搬柴，有人去提水，有人拿刀切肉。
院子里一下热闹起来。
“这肉切多大？”
“别切太小，祭祖用的，太碎不好看。”
“盐呢？”
“袋子里。”
“这柴点不着啊！”
“拿点干草来。”
“谁家还有干草？”
“找肖宇要。”
肖宇蹲在灶台前，用打火机点了半天，烟呛得他咳了两声。
旁边村民笑骂。
“你小子不行啊，做个胙肉都费劲。”
肖宇抬头看他。
“你行你来。”
那人立刻摆手。
“我就动嘴。”
“那就闭嘴。”
几个人又笑起来。
大锅很快架好。
水倒进去，火也慢慢烧起来。
肉块被一盆一盆倒进锅里，血沫浮上来，肖宇拿着勺子撇掉，又把八角、桂皮、花椒、姜片往里扔。
热气很快冒起来。
肉味混着柴烟味，在院子里散开。
原本打牌的几个人也不走了，全围在灶台边。
“多放点盐，祠堂那帮老头口重。”
“你懂个屁，祭祖肉不能太咸。”
“这锅要煮多久？”
“煮烂了才好分。”
肖宇一边搅锅，一边听他们瞎扯。
看起来，他就是被周大勇随手抓来干活的倒霉蛋。
头发乱，胡茬没刮，拖鞋上沾着泥，眼底还有熬夜打游戏留下的红。
怎么看，都不像能把警方和青龙寨同时搅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