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的卵彻底安静了。
王司徒隔着自己的卵膜,感受不到半点同类应有的躁动。雨水仍在花坛上方密密地落,土层吸饱水分后变得沉重,细碎的泥粒顺着缝隙往下滑,压得整个卵囊微微变形。其余几枚卵被挤在一起,有的本能蜷缩,有的不断蹬动还未硬化的肢节,唯独那枚死卵没有任何回应。
在这具跳蛛胎体里,感伤没有用处。他放出万灵共鸣,确认附近的同巢卵仍沉浸在模糊的饥饿和恐惧里,没有谁注意到死卵的变化,才将意识一点点探过去。两层卵膜相贴的地方很薄,卵液随着细微的震动缓慢渗动,死卵里沉积的营养也沿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靠近。
暖流从他意识边缘游出,碰上死卵的瞬间没有爆发出任何异象,只是极安静地把那团残余的养分牵了过来。王司徒能感觉到对方的卵液逐渐变冷,营养被拆得很细,先补进自己空瘪的腹部,再流向六条尚未定型的肢节,最后停在头胸甲的内侧。那里原本像一层湿纸,被养分浸过后,终于多了一点支撑身体的韧性。
生命吞噬的过程很慢,也很痛。每一丝养分进入身体,都像有小虫在皮膜下钻动,逼着这具胎体按照另一种更完整的方式生长。王司徒忍着没有乱动,只在卵液里调整呼吸般的收缩节奏。他很清楚,这不是力量凭空恢复,而是利用死卵留下的生命素材,给自己补上最缺的部分。若把这点养分耗在无谓挣扎上,等破卵时,他依旧会是最弱的那个。
前世的生命吞噬是基础技能生命亲和经过多年的使用和引导才进化而成的,远比现在凶狠。
它能从异兽的血肉中分辨出毒腺、甲壳、肌腱和源能节点,将有价值的部分积累下来,推着身体朝更适合战斗的形态靠近。可那是他在无数次猎杀和蜕变后才拥有的能力,如今它只保留了最底层的本能:感知、吸收,以及辨认什么东西值得吸收。
这已经足够让他松一口气。至少他不用再从最初的生命亲和开始摸索,也不用把每一次饥饿都当成赌命。司徒把从死卵中得到的养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继续稳住腹部和肢节,另一部分压在毒牙附近。跳蛛的毒牙还只是两点柔软的突起,真正遇到危险时未必能刺破敌人的外皮,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母蛛忽然拖着卵囊往更深处退。万灵共鸣传来的警惕尖锐得像针,湿土外还有人类鞋底靠近的震动。王司徒被甩得撞向卵膜,刚硬起来的头胸甲仍旧发疼,却也确认威胁暂时没有发现它们;真正的问题是,剩下的养分已经不多了。
吞噬死卵后,他的胎体确实强了一截,却远没到可以破壳的程度。卵液供给正在下降,母蛛受惊后更不可能停留在温暖稳定的位置,其他卵也会本能地加快发育。等第一只幼蛛破壳,原本共享的卵囊就会变成一处狭窄的猎场;新生跳蛛不懂同类,更不会因为他有人的记忆而放过他。
王司徒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死卵。它的养分已被抽空大半,卵壳内侧却还留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膜,质地比普通卵膜更坚韧。他没有继续掠夺最后一点残渣,而是小心牵引其中能够被身体接纳的结构,让它贴向自己的外层。暖流推过去时,柔软的表皮一阵发紧,胸前和腹侧逐渐生出细微的颗粒感。
那不是完整的甲壳,只是一层提前出现的硬化趋势。可对一只还在卵里的跳蛛来说,能在破壳前多一点承压能力,已经足够改变生死。王司徒缓缓松开意识,任由那层新生的硬化组织自行稳定。他没有再强行吞噬,死卵里剩下的东西过于稀薄,继续榨取只会损伤尚未成形的身体。
记忆在这时浮上来:一团蜷在火焰里的幼小影子。那时顾巧巧蹲在凤凰卵旁,笑着给它起名啾啾,说名字俗一点好养活。
王司徒的意识微微一滞,卵液里泛起极轻的波纹。那段记忆很短,短到他甚至来不及辨认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它,便被饥饿重新压了下去。他不再追索。现在的他连一只同巢幼蛛都未必能对付,凤凰、秘境、两百年的背叛,都该等他拥有活下去的资格以后再算。
卵囊外的动静渐渐远了。母蛛重新蜷伏下来,警惕却没有散去。王司徒借着万灵共鸣感受周围,右侧的饥饿比之前更强,另一枚卵里的生命正在加速凝聚;它的肢节一次次顶住卵膜,情绪从混沌变得尖锐,像有东西在黑暗中磨牙。
王司徒把仅剩的养分收回体内,六条肢节缓慢张开,又慢慢蜷起。他必须在第一只幼蛛破壳前完成最后的发育,至少让毒牙能够咬穿同类的薄壳。雨水沿着花坛边缘继续往下渗,远处楼道门被人推开,铁门撞上墙壁,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右侧的卵壳,裂开了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