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外荒垧岁月孤寂,司马错守在这里,不知旧吴房四季烟火、人间冷暖。
他终日忙碌,一心耕种那三垄麦田。麦种是陈直临走前留下的,数量不多,却是中土带过来的良种。司马错身有残障,仅剩一只手可用,劳作比旁人艰难数倍。他没法弯腰俯身,也无法蹲身除草,只能直立着劳作,动作缓慢,却每一步都稳当扎实。
垧上长出的麦子,与中原良田所产截然不同。这里的天地苦寒、土质刚硬,长出的麦秆偏矮,麦穗小巧,不似故土饱满硕大,可每一粒麦仁都紧实厚重,藏着垧土磨砺出的韧劲。
司马错立在田边,静静望着成片青苗,轻声自语:“这麦子,性子像陈直。看着朴素,最能熬、最能立得住。”
他依着陈直传授的法子,缓缓往土里灌气、引水润田。地气入垧,硬土生暖,麦苗顺势抽枝拔节,长势竟比往年任何一季都要茁壮。满目青绿铺展在灰白荒土之上,格外鲜活。
司马错望着这片生机,眼底生出暖意:“这片地,终究是认人的。”
荒垧年年萧瑟,可岁岁耕种,岁岁新生。灰茫茫的天地间,这一抹青绿,便是他数年坚守最好的慰藉。
入夏时节,界使踏垧而来。他立在田埂之外,看着长势喜人的麦田,淡淡开口:“你种得极好。”
“是陈直教我的法子。”司马错应声。
“他早已归乡,安居旧吴房,岁岁安稳。”界使说道。
司马错神色平和:“我知晓。他本就该回去,守着故土烟火。”
“那你呢?六年值守,为何从不求归?”
“我不回。”司马错目光落满垧田,语气笃定,“这片荒垧总要有人守,总要有人种地。人可轮换,地不能荒。”
界使静静看他良久,轻声叹道:“你在此整整种了六年。”
“六年而已,不算长。”
界使不再多言,转身隐入茫茫灰白天地间。
垧上只剩司马错一人。他抬手摘下一枚麦穗,放在齿间轻咬。麦粒坚硬,带着泥土的粗粝,却嚼出纯粹醇厚的麦香。
他对着整片麦田轻声道:“陈直,你留下的麦种,我替你好好种、好好收着。”
垧野长风掠过,裹挟着独有的土腥与禾苗的淡焦气息,漫过整片青苗。
司马错缓步归屋。土屋依旧简陋朴素,案头那只陶碗静静安放,碗底几粒豆种,是当年陈直留下的念想。他小心收好豆种,静坐灯下,看灯焰轻轻跳动。
明日依旧要上垧耕作,岁岁不休。可他从不知疲惫,只要田地常青、地脉安稳,所有孤守都值得。
秋至麦熟,一季收成落定。产量不算丰盈,却足够糊口安身。司马错将新麦仔细均分三份,一份留作自身口粮,一份放置屋外留给界使,最后一小份细心装袋收好。
这一袋新麦,是他专门留给陈直的。
他立在垧边,望着收割后的整齐麦茬,低声嘱托:“陈直,我替你把麦子留好了。等三年期满,你来换我,记得带上家里的枣糕。”
秋风拂过麦茬,簌簌轻响,像是远山回应,故土应答。
当夜,司马错难得入梦。
梦里再无灰白荒垧,满眼都是旧吴房的温润烟火。江水澄澈,江禾铺岸,绿意无边。陈直立在江畔,神色安稳平和。黑豆蹲在田边,轻抚禾苗。院落之中,炊烟袅袅,赵寡妇正蒸着热腾腾的枣糕,甜香漫遍四方。
他走上前,抬手拍了拍陈直的肩头:“麦子收了。”
“我知道,是你种的。”
“是你教我的。”
“说到底,是土地教的。”
两人相对而笑,烟火温柔,岁月安然。
大梦初醒,天光破晓。
司马错起身走出土屋。垧上落了一层薄霜,清寒彻骨,可霜雪之下,土层深处依旧藏着不尽生机。他静静立在田边,望着整片垧野,轻声道:“陈直,你再等等。我种完这一季,便归来见你。”
长风拂面,土味清冽、麦香绵长。
六年孤守,他立在两界边陲,像一根扎根荒野的木桩。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从不是死板的木桩,是一粒种子。扎根垧土,岁岁生长,守着轮换之约,等着归乡之日。
风声寂,地脉静。地底隐隐传来生长的动静,豆苗蓄力,麦根蛰伏,荒垧岁岁新生。
司马错笑意浅浅,转身归屋收拾行装。收好那袋新麦,腰间别上那柄断刀,一身利落,一身从容。
他再次走到垧边,直立凝望这片守了六年的土地:“我走了,你好好长。”
前路既定,归期已至。
界使早已在界门边等候。
“你要归乡?”
“嗯,回去看看。看看陈直,看看江岸江禾,看看心心念念的枣糕。”
“界门已开,可归。”
司马错抬步踏入石门,身后两界闭合,六年垧地岁月,尽数留在身后。
睁眼已是中土天地。天色依旧浅灰,却通透温暖,远胜界外压抑苍茫。他无法蹲身,只能静静站立,伸手攥住一把脚下的泥土。土质温热松软,是故土独有的厚重。
“我回来了。”
归乡之路坦荡顺遂。他日夜兼程,走足一日,次日便望见那条熟悉的河水。河道不宽,流水浑浊,却是通往旧吴房的路标。他脱鞋涉水,缓步蹚过河水。踏上南岸一刻,褐土铺地,青草遍野,满眼鲜活碧绿。
司马错静静立在原地,望着这片久违的故土。心底万千酸涩翻涌,几乎湿了眼眸,最终还是稳稳忍住。
他立在青草之间,轻声再念一遍:
“我,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