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直在界外的垧地安顿下来,依旧是那间低矮土屋,屋里陈设半点没变。那张矮榻还在原处,案上的陶碗静静摆着,碗底留着几粒豆子,是赵寡妇在这里守了三年留下的。陈直小心将豆粒收好,抬眼打量四壁。土墙之上刻着一道道浅浅划痕,又多出三年的印记,全是赵寡妇一笔一画刻下。陈直逐个数过去,足足一千多道。他缓缓坐在矮榻上,心里默默想着,这女人独自守在荒凉垧上,一日刻一道,熬过漫长三载,当真不容易。
不多时,司马错拄着木杖从隔壁土屋慢慢走过来。“垧地不好侍弄。”
“我晓得,从前我在这里种过。”陈直应声。
“这垧不认雨水,只认地气。要慢慢把气引入土中,种子才能生根发芽。”司马错慢慢讲着种地的门道。
“这法子我试过。”陈直伸手拿起墙边那把石锄。这锄并非铁铸,是整块石头打磨而成,握在手里沉笨别扭,远不如故土农具顺手。但陈直并不挑剔,扛起石锄,往后屋的地块走去。
屋后这小片垧田,是赵寡妇亲手开垦出来的,地里还留着去年收豆之后的老豆茬。陈直蹲下身,抓起一把垧土。土质坚硬,泛着死灰色,在掌心捻开,如同碾细的石粉,捏紧了便凝在一处,散不开。陈直站起身,取出地官印,轻轻按在垧土之上。印章微光一闪,脚下坚硬土层稍稍软了半分。
陈直低声开口:“你认地气。”
他凝神,缓缓将地气导入土层,板结的泥土一点点松弛开来。“可以了。”陈直拿起石锄,浅浅刨出一个个小坑,取出赵寡妇留下的豆种,一粒粒安放进去。“你种下的豆子,我替你接着照料。”埋好浮土,他直起身望向整片垧野。眼下放眼望去,土地依旧灰白荒芜,但陈直心里清楚,土层之下,生机已经悄悄萌发。
待到入夏,豆苗破土而出。陈直日日过来照看。豆苗生得矮小,叶片细窄,可那一抹绿色,扎实鲜亮。司马错也过来瞧看,他腿脚不便,蹲不下去,只能站在田边静静凝望青苗。
“出苗了。”
“出了。”陈直应道。
“你种得比我当年要好。”
“你种的也不差。”
司马错没有再接话,嘴角却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界外的生人不常路过,偶尔会有行人经过垧野。他们身披纸袍,沉默不言,只是静静站在远处观望。陈直并不理会,自顾埋头耕作。有时候,这些人会停下脚步,长久盯着田中的豆苗,看够了便默然离开。
司马错望着远去的人影说道:“他们不曾见过豆子。”
“没见过,便让他们看一看。”
“看得久了,他们会学着咱们种地。”
“想学就学。种地的本事,被人学了去,终究是用来养地谋生。”
司马错转头看向陈直:“你还是从前那个性子,一点没变。”
“你也一样。”
转眼到了秋后,豆子成熟收割。收成不算丰厚,好在足够两人糊口。陈直把收获的豆子分成三份,一份留存当做来年种子,一份留给司马错,最后一份放在土屋门外。
“这份留给界使。”
“他不吃凡粮。”司马错说道。
“吃不吃都摆在这里。要让他看见,这片垧地,是能种出庄稼的。”
豆子在门外摆放了三日。到第四日,那份豆子不见了。陈直没有追问是谁取走,心里已然明白。他轻轻一笑,坐在田边望向广袤垧野。天地依旧是单调的灰白,可荒芜的土地上,真切长出了青绿禾苗。陈直心想,这片死寂的土地,是能够焕发生机的。
他闭上眼,明日依旧要下地劳作,可他并不觉得疲惫。只是心底还惦念远方,惦着旧吴房,惦着江边随风起伏的江禾,惦着黑豆蒸出来的香甜枣糕。再睁开眼,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司马错。
“司马错,等这一季豆子收完,我想回去一趟。”
司马错抬眼:“回哪里?”
“回旧吴房。看一看黑豆,看一看江边的江禾。”
司马错静静望了他许久,缓缓开口:“界门可开,你能回去。”
“那你要不要一同返乡?”
“我不回去。垧上不能空,总得有人守着田地。”
陈直说道:“咱们按旧约轮换。我回去一趟,你留在垧上。三年期满,我再来替换你。”
司马错沉默下来,目光投向一望无际的垧地。灰白大地之上,豆株绿意静静铺展。
“轮着来。三年一换。轮换不绝,地脉才能安稳。”
陈直轻轻点头。两人不再言语。屋外狂风掠过,地上枯灰野草沙沙作响。陈直心中感念,这片土地,从南到北,从旧田到新垦之地,一代代耕种守望至今。往后依旧这般,人轮流奔赴边界,轮流耕种,轮流守护水土。
他合上双眼。待到天明,依旧要踏上垧田劳作。辛苦归辛苦,可只要田地不荒芜,心中便安稳。故土在远方,责任在肩头,一茬一茬庄稼,一轮一轮守土之人,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