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直出发去骊山,是在一个起了薄霜的清晨。
天没亮透,院子里的鸡还没叫。他站在门口,把背篓的带子紧了又紧。里头装着半袋“王种”,一卷奉常寺的竹简,还有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地官印。那印贴着背,像块永远不会凉透的炭。
陈父起得比他还早。老人蹲在门槛上,把一双新编的草鞋递过来。鞋底厚实,纹路压得极深。陈直翻过来看,底上还编进去几根红绳,歪歪扭扭,像蚯蚓。他鼻子一酸:“爹,这是您编的?”
陈父“嗯”了一声:“你太爷爷说过,出远门,得穿家里编的鞋。路上不沾邪。”陈直把草鞋换上。大小正好。那鞋底踏在地上,软中带硬。他试着走了两步,很稳。陈父点点头,像满意了。
陈直走到村口时,天已微亮。黑豆竟蹲在老槐下,缩成小小一团。见陈直过来,他揉着眼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哥,我娘让你带着。说骊山冷,这是羊毛絮的护膝。”陈直接过。那布包还带着黑豆的体温。他拍拍黑豆的头:“回去再睡会儿。等我回来,给你带山上的松子。”黑豆“嗯”了声,却不动,眼巴巴看着他。
陈直不再多言,转身朝北走。身后,黑豆的声音追上来:“哥,你早点回来!”陈直没回头,只举起手摆了摆。
走出一段,官道上起了风。霜从草尖上簌簌落下来,像下了场极细的雪。陈直把衣襟裹紧。他想起陈父刚才在门口的样子,想说又没说。那个一辈子不擅言辞的人,把话全编进草鞋里了。陈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父亲手心的纹路上。
他走得不快。骊山他还算熟,上回是夜里被押进去的。这回不同。这回他背着地官印,带着王种。身份变了,心里的东西也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被黑甲卫领着不知深浅的农家小子。他知道了自己是谁,也知道地底下等着他的,绝不只是几具枯骨和几束旧禾。
正想着,怀里忽然一热。陈直停下。是地官印。他解下背篓,取出铜匣,开了一条缝。那印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金,底下的“地官”二字像刚从土里浮出来,边缘还沾着点细泥。陈直用手指轻轻一擦。那泥竟像活的,往他指腹里一钻。他浑身一激灵。
眼前忽然闪过一片黑。不是天,是土。极深极厚的土。他看见一条极窄的地道,道旁有灯,灯油是红的。地道尽头,一扇石门,门上刻满了禾。那禾在动。不是风吹。是长。每一株都在往上窜,像要挤出石门。陈直猛地睁眼。他仍站在官道上。天色大亮,日头已经出来了。
陈直把铜匣合上。他知道,这是地官印在示警。骊山底下,有东西已经等急了。那石门后的禾,就是“大种”。他若带王种进去,就等于往那门上再插一根销。可若不带,奉常寺不会放过他。左右都是坑。他只能跳,不能退。
“你醒着吗?”他忽然低声问。问的是地禾。
没有回应。只有风。过了好一会儿,他脚底一热。不是印。是南坡的方向。陈直回头。隔着几十里,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南坡上,那株酸枣树一定在风里轻轻抖。地禾在送他。也在怕。
陈直笑了笑。他转过身,继续走。草鞋踩在硬土路上,发出极轻的“啪啪”声。像两片老叶在拍。像远处南坡的麦浪在应。
太阳升到两竿高时,陈直看见官道拐角处站着个人。灰袍,瘦高,背个木箱。是禾瞎子。他像早等在那里,竹竿横在腰后。陈直走近,禾瞎子先开口:“骊山冬祭,我不去了。可有两句话,得当面告诉你。”
陈直站定:“说。”
“第一句,那半袋王种,不是种。是饵。”禾瞎子道,“你进了骊山,别把它们交给任何人。骊山北麓有条旧河床,全撒进去。那底下埋着大种的须。王种一沾,须就发黑。到那日,你自然明白。”
陈直心里翻江倒海。王种不是种,是饵。那奉常寺是要借他的手,把大种引出来?不,也许是杀掉。他来不及细想,禾瞎子已说第二句:“你爹给你编的草鞋,两只鞋底都有一根红绳。若在山里走散,就解下一根,按在土里。地官印会带你找到路。”
陈直低头看脚。那红绳不显眼,却真在。他问:“你为什么不去?”
禾瞎子干笑:“我这条命,是骊山欠的。去了,会乱。你替我去。”
说完,他转身往路边的野地里走。陈直没拦。他看那灰袍子越来越远,最后和枯草融成一片。风吹过来,带着极淡的药味。陈直吸了口气,继续上路。
骊山不远了。他抬头。北边天际,那座山已经露了头。青黑青黑的,像头刚从地底探出的兽。陈直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半袋王种。袋子薄薄的,里面像有极细的东西在动。他皱了下眉。禾瞎子说,这是饵。那它们现在,是不是已经闻到大种了?
山风从远处卷来。陈直闻见了。很腥,很甜。像无数朵花开在同一片烂泥里。他不再多想,迈开步子。草鞋落在土上,一步,一步,像要把这一年的漂泊,全踩进脚下。骊山在等他。他也在等。等这最后一祭,把账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