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陈直就上坡了。
他没叫黑豆。可黑豆自己来了,提着水罐,还扛着把比他还高的小镰刀。陈直笑:“你拿得动?”黑豆说:“昨晚上我娘给我找的。说让我好好跟你学。”陈直点头。行,那就教。
麦子好收。秆脆,穗沉。陈直一镰下去,就是一抱。他割得不快,却极稳。每一刀都贴着地,留短茬。麦子倒下来,码成小堆。黑豆跟在后面,一束束往坡下抱。两人话不多,只有镰刀割断麦秆的“嚓嚓”声。天渐渐亮了,满坡金黄,像被太阳从地下点着了。
日头升起来,娘来送饭。陈直不歇,蹲在地头吃。热饼夹酱,还有一壶新烧的开水。陈直吃了两张,又喝了半壶。他望着那一坡还没割完的麦子,心里说不出的好。这才是他的仗。不用刀剑,不用地气。就一镰一镰,把日子收进怀里。
干到傍晚,坡上的麦子收了七成。陈直直起腰,满手是茧,满背是汗。黑豆已经累得躺在麦捆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麦芒。陈直给他盖了件外衫,自己走到酸枣树旁,挑了一穗最饱最沉的,轻轻割下。那穗金黄,像挂着一整年的阳光。陈直把它放在树根旁。风一吹,麦穗轻轻滚了滚。
“这是你的。”陈直说。
土里,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有谁在底下答他。陈直没再管。他回到坡上,继续割。天色暗下来,他点起火把,借着光把最后几片麦子收完。等最后一束麦子倒下,他站在坡顶,仰头看天。星子已经出来了,密得像撒开的谷种。
他慢慢下坡。身后,新割的麦茬在月光下泛着银灰。整个南坡像一张摊开的大手,把刚收下的麦香,稳稳托着。陈直回到家,把镰刀擦净,挂在门后。他没吃饭,先洗了把脸。水凉。他精神了。
夜里,陈直睡了个好觉。这是他从泰山回来后,头一回睡得这么沉。没有梦。没有地禾。没有钟声。只有很轻的风,从南坡上吹下来,像在替那些麦子跟他说:收成了。安心吧。
第二天,陈直开始打麦。村里人又来帮忙。赵寡妇带了一大盘蒸豆角,老刘头的孙子给黑豆带了几只草蚱蜢。院里热闹起来。陈直站在阳光下,把一捆捆麦子摔在石板上。麦粒“哗啦哗啦”地脱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他忽然觉得,人活着,就是为了某些这样的时刻。拼了那么久的命,不过是求几天这样的日子。累,却踏实;苦,却有光。
就在这“哗啦”声里,有个极不和谐的马蹄声近了。陈直抬头。一个穿黑甲的人,从村口方向慢慢骑来。是西陵卫的军马。马背上的人下来,走到陈直面前,行了个极简的礼:“陈直,黑冰台有令。九月之前,入咸阳复命。”
陈直没停手里的活。他把一束麦子摔完,才抬头:“复什么命?”
“陛下要见你。”那人道,“封禅之后,你还没谢恩。”
陈直把麦秆往地上一放。院里的人都静了。陈直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黑豆抓着他衣角,小声说:“哥,别去。”陈直摸摸他头。然后对那黑甲卫道:“知道了。等我把麦子打完。”
黑甲卫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陈直已转身,继续摔麦。麦粒飞溅,有几粒打在那人甲上,弹得老高。院里静得只有麦子开裂的声音。那黑甲卫站了会儿,终是翻身上马,打马走了。马蹄声远了。
陈直没抬头。他知道,这麦子,是他必须收完的。哪怕咸阳再急,哪怕皇帝再大。对一个种地的人来说,收成就是天。至于谢恩,那是以后的事。是另一块地。他迟早要去翻。但现在,麦子还没打完。他不能把这一年的光,扔在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