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春天来得早。二月没过完,南坡上的土就软了。陈直天天上坡,踩土,看墒。黑豆说,他夜里做梦都听见陈直哥在坡上哼曲儿。陈直笑,说那是风。黑豆摇头,一脸不信。
开犁那天,天刚亮,陈直就牵着借来的青牛上了坡。老黄牛跟在后面,走得不快,像来监工的。陈直在坡顶站定,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把犁把攥紧。青牛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四蹄刨了刨地。陈直一甩缰绳:“走!”
犁头入土。那声音沉而顺,像刀切进了油。黑土翻起来,一浪接一浪。陈直跟在后面,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跟着被翻开了。他忽然想唱歌。唱什么都行。可他不会唱这秦地的调子。就哼。哼几句漏几句,牛不嫌,地也不嫌。
干到晌午,翻完了一亩多。陈直坐下来,灌了半壶水。他仰头看天,天蓝得发亮。黑豆从坡下跑上来,挎个小篮,里面是娘让带的饼子。陈直接了,掰一块给黑豆。黑豆不要,说在家吃了。陈直就自己嚼。饼里卷了腌菜,还有几粒猪油渣。香。他觉得自己能再翻三亩。
这时候,坡下官道上来了个人。灰扑扑的,牵着头瘦驴。陈直眯眼一看,是禾瞎子。他仍背着木箱,竹竿横在驴背上。陈直忙起身迎下去。禾瞎子听见脚步,侧了侧头:“开犁了?”陈直说:“开犁了。”
禾瞎子点点头,从木箱里摸出个小布包,丢给他:“给你的麦种。今年种这个。”
陈直接住。打开一看,麦种粒粒饱满,泛着淡黄色。比村里常见的麦子大一圈。他问:“这又是哪来的稀罕种?”禾瞎子没答,只道:“仓亭井边,老柏底下。我去年秋里收的。不多,就这些。够种两亩。”
陈直把麦种贴身放好。禾瞎子说:“今年地禾会醒得早。你种这麦子,能压它一压。麦穗比黍硬,它不大喜欢。”陈直听了,心领神会。地禾是禾,麦也是禾,可麦属秋种夏收,性子野,和地禾不合。这麦种种下去,正好替他守着这片土。
“你专程送这个来?”陈直问。
禾瞎子干笑两声:“专程?我是去咸阳找人,顺路。再说了,你这坡上,总得有个人送点能用的东西。”陈直没再客气。他留禾瞎子到家里歇歇。禾瞎子摇头,说还要赶路。陈直看着他牵着驴,慢慢走远。那竹竿一下一下点在地上,像在给这春天打拍子。
下午,陈直把麦种拌了草木灰,装进笸箩,拎上坡。他先挑了南坡东南角的地,撒种。麦子不按坑,要撒匀。陈直抓一把,手腕一抖,麦粒飞出去,像撒了把碎金子。他走了几趟,额上见汗。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几粒麦子刮偏了。他也没去捡。地会接着。
撒完种,他坐在坡顶歇着。夕阳快落山了。他看见自己翻过的地,平平整整,像一块刚铺好的床。那些麦子就睡在土里。他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春天撒种,夏天收麦。不想地禾,不想咸阳,不想什么信什么种。就当一个最普通的庄稼汉。可天不给他。他自己知道。
夜里,陈直回到家,把卫癸留下的谷子拿在手里。那谷子已经热得厉害了,像知道时候快到了。陈直没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中。谷子发出的光,映亮他半张脸。他想,这粒东西,也许不是让他“明白自己是谁”,而是让地禾“知道他在哪儿”。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吃。
“等我收了这季麦。”他说。
谷子没应。外头,春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带着南坡上刚翻过的土味。陈直深深吸了一口。还有几个月。几个月,够他收一茬麦,过一段像人的日子。然后,该来的,总会来。可他不怕了。真的。一个人若连地都种过,种到把命都埋进去过,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躺下。麦种在土里,谷子在枕下。南坡上,地禾在等。他也在等。这一屋子黑里,竟像藏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