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直离开咸阳时,天刚蒙蒙亮。
他混在一伙赶早出城的菜贩子里,低着头,背篓上盖着几把蔫了的小葱。守城兵士只扫了他一眼,又验了司马错给的木符,便放行了。那兵士看木符时,还多瞅了他脚上一眼。陈直心里一紧,鞋面遮着脚踝,什么也看不见。
出了城,过了渭桥,官道分作两条。一条向北,一条沿水而西。陈直选了西边。
渭水就在身侧,流得极缓。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灰白灰白的,把对岸的树都泡得发虚。水边上早起的渔人蹲在破船里,像几截被风吹斜的木桩。陈直没停脚,一直走到官道拐弯处,才下到河滩。
河滩上全是卵石,走起来硌脚。他寻了块半埋的大石头,放下背篓,坐下来,把脚泡进水里。渭水凉得渗人。脚踝上那几根黄白细芽一沾水,像受了惊似的缩了缩,又慢慢舒开,随水流轻轻摆动。
陈直看了一会儿,觉得很怪。
他害怕这东西。可又忍不住想,它和自己身体里的气是连着的。那几根芽动一下,他后腰就跟着热一下,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脚踝一路通到丹田。他索性闭上眼,按禾田七式里“望田”的路子,让气自己走。
水声在耳边越来越响。过了许久,他忽然觉着身边有动静。睁眼一看,一只灰鹤落在离他五六步远的浅水里,单腿立着,歪着头看他。那鹤的眼睛黑得发亮,嘴尖上叼着根水草。
陈直没动。那鹤也不飞,和他对看了好一会儿,才一展翅,贴着水面往西去了。
这渭水边,连鸟都比往常沉得住气。
他站起身,把裤脚放下,在河滩上慢慢走。司马错让他等,可没说什么时辰,也没说在哪儿。他只能自己找。地禾说过,渭水边,带穗来。那“穗”在哪儿?他身上长的这些黄白芽算不算?还是说,他得在这水边种出真正的穗来?
陈直望了望四周。河滩上除了石头就是沙,再往上一点,是片泛着白碱的草甸。草稀稀拉拉,又短又硬。这种地,怕是种什么都不肯长。
可他有黍九。
他打开背篓,翻到最底下。一个粗布小包里,还剩半把黍种。就是赵寡妇给的那些。他在南坡种了一半,剩下一半原本要还给她,可走时匆忙,又带在了身上。陈直把黍种倒在掌心,看了又看。
“行不行,就看你的了。”他低声说。
他选了块靠水较近的沙地,先用手刨了个浅坑,再按“撒种”一式,把气灌进谷粒。这法子他在南坡试过,但那次是阴差阳错,这次他要自己来。
第一粒黍入土时,他听见了那声音。
“晚了。”
陈直手一顿。声音从水里来,又像从身后去。他慢慢抬头。河面上,雾气不知何时散了,水面平得像面铜镜。镜子里倒映着他,也倒映着另一样东西——就在他身后岸上,站着一个极瘦的人影。
陈直猛地回头。岸上什么也没有。再转回来看水面,那人影还在。灰扑扑的,像穿了件泡烂的袍子,脸看不清,只觉着从头顶到脚底都是湿的,像刚从河底走上来的。
“什么晚了?”他问,声音有点抖。
“时节。”那声音又说,这回清楚些了,又空又冷,像从水底的泥里冒泡,“过了霜降,黍生不了根。”
陈直怔了怔。他倒是没算过日子。秋已经深了,霜降早过了。可南坡那些黍苗不也长得飞快?难道离了那片地,就不行了?
“那怎么办?”他朝水面问。
“借。”
“借什么?”
“借水汽。”那影子慢慢蹲下,伸出手,在水面轻轻一划。陈直看见,水面随着那手划过去的地方,泛起一层极淡的绿色,像有无数细尘从河底浮上来,又缓缓沉下去。
陈直心里模糊抓住了什么。他练过禾田七式,知道地气要由土生。可这渭水边,土太薄,地气弱。这影子是在教他,借水脉里的“生发之气”,来补土力。
“怎么借?”他问。
影子没答。水面上的绿色渐渐散了,那人影也淡下去。陈直有些急,往前跨了半步,脚踩进水里。他弯腰,伸手去捞,指尖刚碰着水面,浑身像被电打了一下。
冷。极冷。冷到骨头里,像有无数根冰线从他指尖扎进筋脉。陈直想缩手,可动不了。他感觉到一股极湍急的东西从河底涌上来,绕着他的指根打转,然后顺着他掌心的绿苔,钻进了体内。
那东西一入体,脚踝上的细芽疯了一样往上窜。陈直疼得跪在河滩上,手撑进沙里。他看见自己的手腕上,一条条极淡的绿线顺着血管往上爬,像春天抽藤的瓜秧。
“够了。”他咬着牙喊。
“不够。”那声音在耳边响,“你还要长。”
陈直感觉自己要被撑裂了。那股水汽进到丹田后,和原本的灰白气绞在一起,像两股对流的河,冲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张大嘴,想喊,却只吐出一口浊气。
雾重新笼上河面。
等一切静下来,陈直已经仰躺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像死过一回。天光大亮,太阳从东边山头上跳出来,照得他刺眼。他慢慢坐起身,低头看。
手腕上的绿线退了,脚踝上的细芽缩回土里,可掌心那圈绿苔中央,那个血红的“禾”字,比昨天更清楚了。像从肉里往外涨出来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光。
陈直慢慢爬起来,把湿衣服拧了拧,回头望咸阳方向。城已远得只剩一条黑线。
他知道,地禾没走。它就在这水底,在这河雾里,在他身体里。
而司马错说的“等”,也许不是等活人。是等这水边,自己长出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