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直跟着杜掾往里正家走。
路上谁也没说话。杜掾走在前面,步子跟往常一样,不快不慢,手里的破碗已经放回了家。陈直落后两步,眼睛一直盯着他后腰。那里别着一把短刀,刀柄缠着黑布,露出的一小截刀鞘上,有几道新的磨痕。
陈直手心全是汗。
“你总看我做什么?”杜掾头也不回。
“没什么。”
“怕我?”
陈直没吭声。怕,但不全是。更多是警惕。这个人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不知深浅的水。白天的杜掾和夜里的杜掾,哪一个是真的,他说不准。
到了里正家门口,杜掾侧身让开:“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陈直跨进院子,见堂屋里坐着两个人。
上手是里正赵伯,坐在老位置,半闭着眼。下首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瘦脸尖颏,穿一身灰青官袍,腰上挂块铜印。旁边还站了两个青壮,短打扮,脚边放着水火棍。
陈直在门口行了礼:“陈直见过赵伯,见过这位官爷。”
那瘦官员上下打量他,像在瞅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
“你就是陈直?”他开口,嗓子尖而干,像两块瓦片互相刮,“南坡的地,你开的?”
“是。”
“什么时候开的?”
“前日夜里。刚翻了头遍。”
瘦官员“嗯”了一声,端起案上的水碗抿了口,放下。然后慢慢说:“有人报你私占官田。你可知道那南坡原是官家荒地?”
陈直心里一沉,但面上还稳着:“回官爷,据我所知,南坡那片不在官田册上。秦律有定,无主荒地,民可垦之,三年不起税。”
瘦官员笑了。那笑很薄,像刀片划过的口子。
“你倒会背律。”他说,“可惜律条里的‘荒地’,得是地里没有埋物的。南坡下面有东西,已入了本县‘禁土册’。你动了禁土,就不是垦荒,是盗掘。”
陈直眉头一跳。
禁土册。这词他第一次听说。但听起来和赵寡妇讲的“骨种”是一回事。果然,官府一直知道南坡下面有东西。可既然知道,为什么这坡荒了这么多年没人管?
“官爷,我挖出什么了?”陈直故意反问。
“这要问你。”瘦官员眼睛一眯,“你手里是不是有枚钱?”
陈直心口一紧,险些抬手去捂。他忍住了,只是把身子挺了挺:“官爷听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瘦官员站起身,走到陈直面前,离他不过一步远。陈直能闻见他身上一股子陈年椒味,混着铜腥气,像从钱库里捞出来的。
“识相点,把东西交了。你爹的事,县里还可以从宽议。不交,三日之后,连你一块押去骊山。”
这话说得极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往陈直骨头里钉。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如果真把他押走,娘就没人管了。可不交钱,等他们搜出来,只会更糟。问题在于,这钱离了他身,那东西还会不会找上他?赵寡妇的话在耳边嗡嗡响——“碰了,就沾谁。”
也许,把这钱交出去,反倒能脱身?
陈直犹豫了。
这时,赵伯突然咳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章官爷,这钱不如先留在他身上。”
瘦官员回头:“为何?”
赵伯道:“那南坡的东西,邪得很。以前取出来的,哪个不是三天内横死?前几个官差怎么没的,您也清楚。他既然拿了钱还能站在这儿说话,说明那钱认他。不如让他去办。”
瘦官员脸色变了变,半晌没说话。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梁上灰往下落的声音。
陈直听得后脊背一阵阵发麻。
“你想怎么用他?”瘦官员压低声音。
赵伯不答,只看向陈直:“阿直,你想不想救你爹?”
“想。”
“那好。三日后,官家要人下到南坡底下,把‘骨种坑’起出来。正缺个打头的。你敢不敢?”
陈直眼皮一跳,没马上应。赵伯这话来得太急,像早就算好的。而章县官的脸色也明摆着——这不是临时起意。
“起出来,我爹就能回来?”陈直问。
“起出来,我不但放你爹,还给你家免三年租。”章官爷接过话,脸上那层薄笑又浮起来,“可这路上要是出了岔子,就怪不得旁人了。”
陈直慢慢吐了口气。他清楚,这话根本不能全信。可眼下的路就摆着一条:往前,有命。退后,立马就死。
“我去。”他说。
章官爷满意了,拍拍陈直的肩膀:“这就对。钱你先留着。三日后,村口卯时集合,别晚了。”
陈直点头,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杜掾还站在墙边。见他出来,嘴角勾了勾:“说成了?”
陈直没理他,快步往家走。他要想想。三日后下坡,底下到底有什么。官府不敢下去,八成是知道些内情。既然那东西邪门,为什么还要起出来?真是为了祭地?还是为了取别的?
他脑子里乱得像一锅沸粥。走到半路,忽听身后有人追来,是黑豆。
“陈直哥,我娘让我给你这个。”黑豆跑得急,塞给他一个槐木小牌,上面用锅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禾”字。
“这什么?”
“护身符。我娘说她年轻时从南坡逃出来,就靠这个。”
陈直捏着那牌子。木料极旧,边缘磨得发亮,像被人攥过很多年。他看着黑豆:“你娘从南坡逃出来过?”
黑豆点点头:“我娘说,她以前进去过。那坡下面有条道,一直通到渭水边。里头有田。”
陈直一怔:“田?地下怎么会有田?”
“不是真的田。”黑豆又往后缩了缩,像在害怕自己说多了,“是一幅图。画在石头上的田。”
陈直的心猛跳起来。他忽然想到,如果地下真有一条旧道,那这南坡的秘密,比他以为的更深。而三日后,那些人要下坡,究竟是想“起骨”,还是想找那条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了,整个村子灰蒙蒙的。风从南边来,卷着坡上的细土,沙沙打在脸上,像谁在耳边撒了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