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默刚打开院门，就看见村口的李婶哭着跑过来，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石子路上也不觉得疼，脸上的泪被晨风吹得横着飞。她看到林默就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小林啊，不好了，我家小子上山砍柴，被人打断了腿，扔在山沟里，说……说……晨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雾气缠在村道上，把李婶跑过来的身影衬得犹如一团模糊的影子，从雾里冲出来，带着一身露水和绝望。院子里的鸡被她的哭声惊到了，扑棱着翅膀四散逃开，咯咯叫着往墙根钻。
李婶哭得说不出话，肩一抽一抽的，像被什么揪住了在抖。林默心头沉了沉，扶着她的肩头：慢慢说，说什么？
那人说，让我给你带句话，安分点过日子，别给村里惹事，不然下次就不是断腿了！李婶抹着眼泪，声音又尖又颤，我家小子就是上山打个柴，招谁惹谁了啊……他今年才十九，腿断了以后怎么干活啊……
林默的手僵在李婶的肩头上，手指骨节微微发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林小雨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恍若一块石头突然被冻住了，表面看不出裂缝，但内里已经开始碎裂。她昨天晚上就看到了那张纸条被烧后的灰烬，也看到了林默站在灶台边发呆的样子，她知道出事了。晨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漫过来，照在林默的脸上，把他眼底的阴影照得格外深重，像两口枯井。
受害者的女儿来了。周清站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
林默点了点头，整了整衣领走了过去。八岁的女孩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只有些脏旧的毛绒兔子，眼睛又红又肿。
林默在她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到最轻：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别怕，林默说，我是警察，来帮你的。
林默让林小雨安抚李婶，自己往山沟里走。山沟在村子后山的背面，路很不好走，灌木丛生，荆棘挂衣服，他走得很快，树枝抽在脸上也不在意，脸上被划了几道血痕，像三道红线。清晨的山林里弥漫着浓重的雾气，能见度不到十米，脚下的落叶湿漉漉的，踩上去直打滑。雾气裹着泥腥味和草木腐烂的气息，粘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走进了一团巨大的湿棉花里。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声音尖细而短促，状若在警告什么。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沟里赶，呼吸越来越急促，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从胃里往上翻的恶心感，有人因为他受了伤，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因为他受了伤。到了山沟里，李婶的小子躺在沟底的乱石堆上，左腿的小腿部分弯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骨头虽然没有穿破皮肤，但肿胀得厉害，整条腿变成了青紫色，好比一根发霉的茄子。小伙子疼得脸都白了，嘴唇干裂，看到林默过来，眼泪就下来了：林叔……他们好几个人……戴着面罩……上来就打……
林默蹲下来，把小伙子的裤腿剪开，查看伤势。小腿骨折，是被人用铁棍一类的东西硬生生打断的，手法很专业，一下子就打在胫骨最脆弱的位置，没有打腓骨，说明打的人知道怎么让人断腿但不至于残废。这种分寸感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能做到的，是受过训练的人。他的手指在小伙子的伤腿上轻轻按了按，确认骨折的位置和程度，动作稳而专业，这是刑侦训练留给他的本能，哪怕交了枪、交了警官证，这些东西也刻在骨头里消不掉。小伙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牙齿咬得咯吱响，额头上的凉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淌。林默解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腿上，防止山沟里的凉风直吹伤口加重肿胀。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灌木丛，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清，但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物件在看着他们。
他把小伙子背下山，送到镇上的卫生院。一路上小伙子在他背上断断续续地说着，他是早上五点上山砍柴的，刚到山沟里就被三个人围住了，都穿着黑色外套，戴着面罩，看不清脸。其中一个人按住他，另一个人用铁棍打他的腿，第三个人站在旁边看着，打完之后蹲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回去告诉住在你村子里那个姓林的，安分点过日子，别管不该管的事。不然下次就不是断腿了。
又是一个独居女性。赵刚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站在案发现场门口，脸色铁青。
林默没接话，他正蹲在地上查看门槛处的一根纤维。
每次看到这种案子，我就想，赵刚的声音更低了，如果她当时锁了门，如果她没给那个人开门——
别想了。林默站起身，把纤维装进证物袋，想这些没用。把现场每一寸都过一遍。
林默背着小伙子走山路，背上的重量让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他的心在往下坠。山路崎岖，脚下全是碎石和湿泥，他走得很稳，但脑子里翻涌着滚烫的怒意。他知道这是冲他来的，有人知道他住在这里，有人知道他还在。不是因为他在查案，而是因为清道夫来过了，留下的那张纸条。清道夫来找他的事被人发现了，有人不想让他和清道夫有任何接触。可这些人不是来找他的，是来找村里人的，是找一个十九岁的砍柴孩子来给他施加压力的。他们不敢直接动他，一个退役刑警，不好动，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拿无辜的人开刀。
他把小伙子送到卫生院，交了医药费，又嘱咐医生好好照料。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里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山天就黑透了，路边的树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风从树林里吹出来，带着夜露的凉意。他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山的轮廓有种头蹲伏的巨兽，把整个村子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下。
他想起李婶哭着跑过来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小伙子在他背上颤抖的身体，想起那句下次就不是断腿了。这些人住在这个村子里，安分地过日子，砍柴种地，从来没有招惹过谁。就因为他住在这里，就因为他们是和他住在同一个村子里的人，就遭了这样的罪。他的喉结滚动了动，牙关咬得生疼，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了两条硬线。
他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那种久违的愤怒从胸腔里往上涌，像岩浆从火山口冒出来，灼热的，无法遏制的。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已经把那些东西都烧掉了、埋掉了、忘掉了。可愤怒不是一把刀子，不会因为你不磨它就变钝。它是一颗种子，你把它埋在土里，它不发芽，但也没死，它在土里等着，等着什么时候被浇了水，比如一个十九岁小伙子的断腿，比如一个母亲的眼泪，就会破土而出，比以前长得更猛。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声比来时快了很多。他得回村子，得去看看林小雨还在不在，得确认她没事。风从后面吹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恰如一面旗帜在黑暗中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