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没过头顶时,纪尘的肩往上一浮。
水都在向旋心灌,托着他的那股力却逆水而来,从脚底一直顶到胸口。衣襟被水扯向下方,人反倒往上抬了半尺。
他并起两指,归元诀的气沿脊背沉下。
丹田里的元婴盘坐着,双手一合。元婴初期的灵压透过衣袍,贴住周身黑水,往外压开薄薄一层。胸前那股托力还在,肩头却终于低了下去。
头顶的冷烟隔水变成一团白,很快缩得只剩碗口大。
纪尘未再看它,神识顺着身下送出去。
三道黑脊的根在水里交叠。远处的石影刚显出轮廓,便被旋水搅成一团。他收短神识,只留一里,近处的礁缝才重新清楚起来。
身子往下落了几丈,左肩忽然一偏。
一道横水擦着石脊卷过,推得他转了半圈。纪尘屈膝,脚掌抵住石面,归元诀的气仍往下走。等那道水过去,才松开脚,沿石脊背水的一侧下沉。
水声闷在耳边。元婴灵压每往下压一层,托力便跟着顶上来,既不骤增,也不肯退。
他索性不再催快,顺着那道石脊一尺尺往下走。
下头还不知道有多深。旧门若走不通,这道水路便是他的退路。
三脊相接处,一线灰白从黑石间露了出来。
纪尘停在上方,抬手拨开贴面的乱流。那是一道竖纹,上半截断了,底下嵌在两块石头之间。水流经过它,向里拐了一个急弯。
当年无灯门外,也有这样断了上半截的竖纹。
那回是两道,立着一扇门。眼前只余一道,旁边裂开一道石缝,窄得只能容人侧身。
他伸掌贴近缝边。水从指间穿过,往里灌,石皮没有合拢。
纪尘将腰间葫芦拢到胸前,侧过肩。衣袖擦着灰白竖纹进去,后背刚离开外头的石面,水便推着他向前滑了一丈。
顶在胸口的力散了。
他稳住身子,回望那道缝。黑水仍在往里涌,一线灰白立在入口边上,上半截隐入石顶。
丹田里的灵力已去了两成。
纪尘收拢散在身外的灵压,留一层护住口鼻,继续往前。
水道斜着向上。前方石壁上铺着一片湿灰,起初像长年浸水的石皮,直到他的衣角近了,那片灰忽然缩了一下。
一条扁头的鳗从中滑出,贴着石缝游开。紧接着,整面石壁都动了,细长的灰身一道挨着一道,退到两侧,空出当中的水路。
灰鳗。
二阶妖兽,身上的灵压却伏得极低。方才有一条被同伴挤离石壁,鳃边漏出一点气,尾巴立刻卷住石棱,又把自己贴了回去。
跟礁上的石背一样,都把气压在身子里过日子。
纪尘侧身从它们之间穿过。离得最近的一条张了张口,细牙白了一线,察觉到他身上的元婴气息,头当即钻进石隙,只留一截尾尖在外。
他望了眼那扁窄的脑袋。
这东西的妖核只有米粒大,剖出来还得洗净那层黏液,卖不了几个灵砂。
“不值一钱。”
话含在喉间,化作水里几个小泡。他松开原本屈起的手指,从鳗尾旁过去,连石壁上的灰也没刮。
灰鳗沿途往两侧退,没有一条追上来。
水道尽头,脚底碰到了硬物。
纪尘低头,护身灵光映出一级灰白石阶。阶上刻痕斜斜交错,有深有浅,其中一道从阶心拖到边角,收尾处细得像针。
是剑尖刮出的浅槽。
当年从无灯门进去,那段向下的长阶上,也是这样一道连着一道。
眼前只有几级,朝上通去。
他踩住第一级,抬起头。上方水面离得很近,一片黑石横在水外,石下开着扁口。
纪尘拾级而上,肩膀出了水,耳边的闷响顿时变成了身后的哗声。最后一级石阶干着,鞋底踩上去,留了半个湿印。
侧口低。他一手扶石,俯身跨出去。
脚下是干裂的池底。
三根灰白石链垂在池壁上,末端沉在池底,链环间积着碎石屑。隔着空池,正对面池沿下有一道长方凹痕,四角沉黑。
纪尘的手从腰侧挪开了。
剑匣当年就是从那里送进去的。
三根石链压下,封鞘旧剑入匣,在匣侧留下了一条浅黑线。如今剑与匣都在他身上,池底只剩空着的链环。
他从水下绕进来,走到了这座池子的另一头。
石壁间没有风,水声在身后的侧口底下响。纪尘伸指碰了碰池沿,指腹沾上一层干灰。
海水就在几级石阶下,漫不到这里。
纪尘先沿池边走向匣痕那一头。窄廊通到前庭,正廊口当年补过的第一道裂痕,还留着一道浅白。往上是灰白石阶,尽头两道断竖纹立着,封石挡在当中。
旧门还在。
他收敛灵压,神识只贴住门框内侧。封石后面,两道细纹从上方垂下,到了阶边分别折回门根。气在纹里走得慢,经过接处时却未断。
当年在外头,他只能摸到封石外皮。如今站在里面,门框如何拢住封石,能一段段查了。
纪尘的手停在门根边,看过两道纹的来去,才沿旧廊折回池边。侧口的水仍向里灌,三根石链伏在干地上。
他取下拾遗葫芦,将小金放到脚边。
小金四爪一落地,肚皮便贴住了石面。它望着垂在池底的石链,须子收在脸旁,尾巴慢慢绕到纪尘靴边。
他弯腰摊开手。小金沿掌心爬上来,抓住袖口,伏在腕上。
识海里,小锋低低说了一句。
“到了。”
纪尘停了手,目光从空链环上移过。
“你认得这里?”
那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应。
“让我看看。”
“看吧。”
纪尘将沉锋连鞘取出半截,停在掌上。药木鞘底那线青仍伏着,侧口下的水声也未变。他等了片刻,才把整口剑取出来。
鞘尾离开葫芦,轻轻碰在池沿。三根石链沉在原处,灰屑都未动。
海上的剑潮没有追到这里。
纪尘将剑挂回左肋,掌心贴着鞘,沿池底走向右侧。鞋尖避开垂落的石链,他在一块略高的石面前蹲下。
池壁深处露出了半枚断炉纹。
他记得这半枚纹。取走沉锋那夜,它曾从石皮下露出来,未到一息便被吞了回去。
这回灰白石皮仍在往上掩,到了断纹的折角,却缓了一缓。
多留了半息。
纪尘的指尖停在石面外,没有急着补。纹底那道裂向池底延伸,钻到石链下方,再往里便叫积灰遮住了。
他换了个位置,顺着裂往下看。
石链每一环都很厚,三根垂下的长短却不同。如今都沉在地上,末端围着池心,空出一块不大的地方。当年那道封鞘旧影,就压在那里。
纪尘蹲到池心,将掌心按在干裂的石底。
天眼幽光沉入裂纹。
灰白石皮渐渐淡下去。裂开的池底底下,多了一层细细的水光,先浸过他的手指,再沿池壁一寸寸升起。
他手掌仍贴着干石,眼前的池子却满了。
水一直盛到池沿下方。
三根石链从水底抬起来,一根接着一根绷直。沉在地上的末端离开池心,向当中收拢,吊住了一口剑。
剑身悬在水上,剑尖没了进去。
入水处泛起一圈白气,贴着锋刃慢慢往上爬。水纹推向池壁,碰到那半枚炉纹所在的位置,又一圈圈荡回来。
纪尘抬起另一只手,停在水光外。
那口剑的上半截隐在白气里。他往旁边移了半步,所见仍只有浸水的剑尖与绷紧的三根石链。
这池子本来是有水的。
链也不只是拿来压鞘。
他收回目光,掌下重新露出干裂石底。三根石链伏在原处,空环里只有积灰。
侧口下的水声仍响着。纪尘起身,低头看了看左肋那口剑。药木鞘贴着衣带,鞘底一点青,映在旧池的灰白石面上。
他望着池心方才悬剑的地方,手指在袖口停住。
“淬剑的池?”
小锋的声音贴着识海响起来。
“我就是在这儿淬的。那时候,池里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