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石镇的三十里路，纪尘走过无数次。但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走一步，身后就少一步。
两人没有走官道，专挑偏僻的山间小路穿行。
苏清雪的修为已经恢复到筑基，若是独自一人御剑，这点路程不过须臾。可御剑的灵气波动太大，容易被追魂符锁定，何况身边还带着一个练气四层的纪尘。徒步，是最稳妥的走法。
“累吗？”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两人翻过一座山头。苏清雪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气喘吁吁的纪尘。
“还行。”纪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以前捡破烂，为了抢个好位置，半夜就得爬山。这座山头，我熟。”
他指着前方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翻过前面那座‘鬼哭岭’，就算彻底出了青石镇的地界。再往那边，就是方圆几百里最乱的‘乱石荒原’。”
苏清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乱石荒原。她在图上看过这个地方。灵气稀薄，地形复杂，常有低阶妖兽出没，也是劫修和亡命之徒最喜欢的藏身之所。
“怕吗？”她问。
“怕。”纪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但怕有什么用？王奶奶说的，狼来了你要是怕，它就咬你喉咙；你要是瞪着它，抄起棍子，它反倒不敢动了。”
苏清雪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那个王奶奶，虽然是个凡人，活得很通透。”
“那是！”纪尘一脸自豪。
两人在山顶稍作休息，吃了点干粮。
纪尘从怀里掏出王大娘塞给他的几个煮鸡蛋，递给苏清雪一个：“趁热吃，补补力气。”
苏清雪看着手里还带着余温的鸡蛋。
她辟谷多年。从前在冰雪宗，龙肝凤髓摆在面前，她也未必多看一眼。可这个普普通通的煮鸡蛋，是一个凡人老妇半夜起来煮的，一路揣在少年怀里，到现在还是温的。
“谢谢。”
她轻轻剥开蛋壳，动作依旧优雅，吃得很认真。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上路。
越往深处走，景色越发荒凉。
郁郁葱葱的树木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怪石嶙峋的石林。地上到处是枯黄的杂草和风化的碎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之气。
“小心。”
苏清雪伸手拦住纪尘。
“怎么了？”纪尘立刻警觉起来，握紧了手中的铁钩子。
“血腥味。”苏清雪低声道，“就在前面不远。人血。”
纪尘抽了抽鼻子。他的嗅觉比常人灵敏，但在这种旷野里，还是比不上修士的神识。
“去看看吗？”他问。
“绕。”苏清雪果断道，“死了的人不会跑，杀人的会。我们现在的头等事是赶路。”
纪尘点点头。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练气四层在这里也就是个大点的蚂蚱，遇到真正的狠角色根本不够看。
两人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方向。
就在他们准备穿过一片石林时，纪尘停下了脚步。
“等等。”
这一次，是他拦住了苏清雪。
苏清雪疑惑地看向他：“怎么？”
纪尘蹲下身，盯着地上一株不起眼的灰褐色小草看了半天。然后他又看了看周围乱石的分布，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苏清雪用神识扫了一圈。灵气波动、阵法痕迹，一样都照不出来。
“你看这个。”纪尘指着那株小草，“这是‘鬼脸草’，以前我在书摊上翻破烂书的时候见过图。这种草只长在尸气重的地方。”
他又指了指周围的几块大石头：“还有这些石头。看着杂乱无章，可每一块大石头的阴面都长着同样的青苔。这意味着这里的风向常年固定，阴气汇聚。”
苏清雪重新审视了一遍周围。
她学的是高深的法门和杀伐手段。逃亡这些年，防的也一直是追魂符、神识锁定和御剑的追兵，生死都在天上，脚下的门道，她从未用心看过。
一株草、几片青苔，落在神识里，与寻常草木石头并无分别。零灵气的东西，神识照不见。
“你的意思是？”
“前面那条看着最平坦的路，是个坑。”纪尘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前方那片开阔地。
啪嗒。
石头落地。
一动不动。
苏清雪的目光刚要收回，地面塌了。
轰隆一声，原本平坦的地面塌出一个直径数丈的大坑。坑底密密麻麻，全是尖锐的石笋。人若走上去，掉下去，瞬间就会被扎成筛子。
随着地面塌陷，坑底冒出一股绿色的毒烟。
苏清雪往后退了半步，袖子一拂，把飘过来的烟气压了回去。
这种纯靠土木的坑，零灵气，神识照不见。她若是贸然走过去，以筑基的身法未必会死，但大概率要受伤，甚至中毒。
“这也是书上看的？”她看向纪尘。
“这个不是。”纪尘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捡破烂的经验。以前为了去大户人家扔垃圾的地方淘宝，经常要翻墙钻洞。那种看着最好走的路，往往都有恶狗或者是捕兽夹。”
他说着又蹲到坑边，指着坑壁：“再说，这坑不是塌出来的。石笋是人磨尖了栽进去的，毒烟是埋好的东西被砸破了才冒出来。坑沿的土是新翻的，那包东西也没受潮。这坑，是这两三天才重新养上的。”
“劫修。”苏清雪道。
“多半是。”
“养坑的，不会离坑太远。”苏清雪看了一眼坑底，又看了一眼他们方才绕开的那个方向，“隔几日来收一回。收的，就是那股血腥味。”
她说得很平。纪尘听出来了，这种坑她见过，只是从前，用不着她自己看脚下。
“纪尘。”
“嗯？”
“以后地面上的路，你来看。”苏清雪认真道，“痕迹、陷阱、落不落脚，都听你的。方向和警戒我来，动手的事，也交给我。”
纪尘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好嘞！苏仙子您瞧好吧，论找路和捡……咳，发现宝贝，我在青石镇那是出了名的！”
他挺直了腰杆，走在前面。
两人绕开陷阱，向乱石荒原的深处走去。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去百十丈，苏清雪忽然停下了。
“纪尘。”
“嗯？”
“石头扔得对。”她说，“可方才那一声，在这荒原上，能传多远？”
纪尘张了张嘴。
他回头看去。塌陷的坑沿还在往下掉土。几只红眼睛的黑鸦落在坑边，叫了两声，朝着他们绕开的那个方向，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