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纪尘是被洞府中灵气流动的微响唤醒的。
昨夜苏清雪那句聚灵阵太粗糙一直压在心头。入睡前他特意留了半分心神感应灵气走势,果不其然——洞府这面聚灵阵盘是批量制品,灵气引导有两处滞涩。对普通弟子不痛不痒,但他修复过上古阵心,眼光已经不同了。
回头调一调。
他把这事先搁下,起身出门。外门弟子的第一天,有两件事要办:领月例,熟悉环境。
……
事务堂一楼。
排月例的长队从窗口蜿蜒到门口。纪尘找到队尾排上,等了约莫一刻钟。
新人?
排在他前面的瘦削弟子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练气九层修为,下巴尖削,一双眼睛精明得像会算账的掌柜。
昨天刚办手续。纪尘拱了拱手,纪尘。
周明。瘦削弟子随意回了一礼,运气不错,赶上月初,能领一份完整月例。
多谢周师兄。
周明歪了歪嘴:别叫师兄。在外门混了两年还是练气九层的人,当不起。
他压低声音,朝窗口方向努了努嘴:领完月例别急着走,跟你说两句。
纪尘领到了第一份月例。五块下品灵石,三枚聚灵丹。不多,聊胜于无。
周明在门外的台阶上等他,啃着一根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灵草茎秆。
分在了青云峰?
东侧。
那就对了,新人都在那边。周明一边嚼一边说,青云峰是普通弟子区,灵气最薄,资源最少。翠微峰归炼器堂,碧霄峰归炼丹堂,苍松峰是符箓一脉。紫霞峰——
他顿了顿,把草茎往旁边一吐。
紫霞峰你别去。长老子弟和核心弟子都住那儿。新人过去转悠,运气好被赶走,运气不好……
他没说下去。
纪尘把这些一一记下。
还有一件事。周明看了他一眼,你是破格录取的?
纪尘点了点头。
那就小心点。
周明的语气随意,眼神不是。
外门每个月都有新人进来,没人关注一个普通弟子。可两个字招眼。
已经有人在说我了?
不知道。周明耸了耸肩,但那帮吃饱了没事干的,最喜欢扒新人的底细。你要是没什么背景,半个月内别出风头。
纪尘沉默了一瞬。
多谢提醒。
周明摆摆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演武场也别急着去。新人上去是给人当磨刀石的。
说完便消失在石阶拐角处。
纪尘站在事务堂门口想了想。两年没突破的人主动提点新人,多半存着几分结交的心思,但信息本身有价值。
低调。他给自己定了基调。
……
午后,纪尘在外门区域转了一圈。
炼器堂、丹药堂、符箓堂、任务大厅、演武场、坊市——各处设施的位置一一走过,在脑中拼出整张地图。路过白云峰时,他远远望了一眼半山那座白玉宝塔。藏经阁,塔门有筑基守卫查验令牌。
他记下位置,脚步没停。功法的事要办,但不急在头一天。
……
傍晚回到洞府,纪尘关上石门。
聚灵阵盘。
蒲团旁的阵盘是一面径尺石圆盘,面上刻着一圈灵力引导阵纹,灰白线条均匀排布,中规中矩。批量制品,每间外门洞府一面,差别不大。
纪尘盘腿坐下,凝神将灵力缓缓注入双目。
天眼启动。
裸眼看来均匀整齐的阵纹,在天眼之下分出了深浅。大部分线段顺畅通达,只有两处淤着。
东南角,两条阵纹的交汇点刻得稍浅,弧度不够圆滑,灵力流经时被挤得溢出一缕散逸。
正北,一条主纹收笔太急,灵力冲到尽头被硬生生弹回,和后续涌来的灵力对冲,绞成一小团紊流。刻阵的人图省事,把最后一段缓冲弧线省了——批量货的通病。
纪尘收回天眼,从储物袋摸出一根铜针、一小块碎灵玉。废器房淘来的零碎,不值几个灵石,做细活刚好。
先修东南角。
铜针尖抵住交汇处,以极细的灵力沿针尖渗入,一点一点加深刻痕,把衔接弧度修圆。刻深一分,通量大一分;刻过了头,整条纹路的均衡就毁了。他手上的力道压到最小。
两刻钟后,弧度修到满意。收针时,捏针的指尖已经僵了。
再修正北。
这处缺的是一截缓冲纹,得用碎灵玉粉末补出来。纪尘刮下一撮粉末填入主纹末端,凝起灵力去定——
粉末还没凝住,阵纹里一股灵力涌到尽头,弹了回来,正撞在那撮浮粉上。粉末四散,反震顺着铜针窜上指节,眉心猛地一跳。
纪尘立刻撤手。
天眼再看:主纹末端被这一冲带出一道细如发丝的毛边。照这么再冲两次,就是一道新豁口——比原先的毛病还大。
他坐着没动,等阵纹里那股对冲的劲头泄干净,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补纹不能顶着灵力来的方向硬填。他改了法子:先用铜针在石面刻出一小截引槽,让弹回的灵力先有处走;再把粉末分三次填进槽里,每一撮都等灵力浸润凝定,才续下一撮。
大半个时辰后,最后一撮粉末嵌进石面。新补的缓冲纹和原有阵纹质地不完全一样,但走向对了——灵力冲到尽头,顺着那截弧线自然减速,散入石盘。
紊流散了。
纪尘放下铜针,擦了擦额头的汗。碎灵玉只剩指甲盖大小,神识也乏了。差一分就是差一分——这道理他在上古阵心上见过,今晚又在自己指头上过了一遍。
他重新凝灵力入阵,试运转。
灵气从四周汇聚而来,比先前明显稠了。稠得有些过头——门口石缝里的浮尘被气流带得打转,洞府外的灵气走势隐隐朝这边偏。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在洞府外十几步的地方,停了半息。
纪尘指尖一压,把注入阵盘的灵力抽回大半。阵纹的光泽暗下去,灵气汇聚的幅度落回批量制品该有的水平。
脚步声顿了顿,走远了。
多半只是路过的邻居,察觉这边灵气动了一下。纪尘却在原地坐了片刻。
周明白天那句话还在耳边:两个字招眼。一间新人洞府,头一晚灵气汇聚就比左邻右舍稠上一截,落在有心人眼里,比在演武场出风头还扎眼。
他起身,捻了一点石粉,薄薄覆在新补的缓冲纹上。裸眼看去,和批量阵盘再无分别。白天照旧,入夜闭了石门再全开——这点便宜,得闷声占。
……
夜深。
石门闭死,阵盘全开。
灵气绵密地涌入经脉,昨夜那种若有若无的滞涩感消失了。打坐一炷香,纪尘心里有了数:吸收速度快了近两成。
他缓缓收功,灵力从双目退出,天眼将阖未阖——
就在精神松下来的这一瞬,视野掠过自己周身。
灵力沿着功法路线在经脉里走,转过胸口一处关窍时,猛地一滞。一小团紊流绞在那里,一闪而过。
和阵盘正北那处坏收笔,一模一样。
纪尘睁开眼,在黑暗里坐直了。
阵盘粗糙,他一个晚上磨平了。
功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