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那座巍峨的巨城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纪尘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碧落城?”
他微张着嘴,看着前方。
视线尽头,一道高达十余丈的青色城墙,如一条卧龙蜿蜒盘踞。对见惯了青石镇土墙的纪尘来说,这已是难以想象的东西。
城墙表面,隐约可见流转的灵光符文,散着令人心悸的灵压。城内与山势相连的地方,层层叠叠的楼阁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碧落城。方圆千里内,最大的修行者聚集地。
与这座巨城相比,青石镇就是个乡下泥巴坑。
“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身旁的苏清雪神色平静。她戴着一顶遮住面容的斗笠,气息收敛到练气中期,看起来就是一个寻常的散修女子。
斗笠底下,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七天的路,她是硬撑下来的。
“走吧,进城。”
两人混进进城的人流。
队伍里,有驾着低阶法器呼啸而过的宗门弟子,有骑着各种奇异坐骑的修仙家族子弟,更多的是像纪尘他们这样,风尘仆仆、靠两条腿赶路的底层散修。
“入城费,每人两块下品灵石。”
城门口,几个穿着碧落宗外门服饰的守卫拦住了他们。
“两块?!”纪尘脱口惊呼。
在青石镇,一块下品灵石能换多少粮,他是听说书的讲过的。够王大娘吃十年。这进个门,就要二十年的粮?怎么不去抢?
“嫌贵?嫌贵别进啊!”守卫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手里的长枪重重一顿,练气后期的气息显露无遗,“要么交钱,要么滚!”
纪尘缩了缩脖子。
苏清雪从袖中掏出四块灵石递了过去。她递灵石的那只手,在袖口底下,指尖微微地抖。
纪尘看见了。他往她身侧站了半步,挡住守卫的视线。
穿过厚重的城门洞,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这里是外城的中央大道,宽得能容八辆马车并行。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旌旗招展。
“万宝楼……回春堂……神兵阁……”
纪尘看着那些挂着金字招牌的店铺,眼睛发光。
他看见一家店门口摆着的“特价飞剑”,标价两百灵石起;看见丹药铺里一颗最普通的“聚气丹”,也要十块灵石。
“这里的东西……真贵啊。”
纪尘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
原以为在三个劫修身上发了笔横财,六百多灵石算是个富户了。到这碧落城一看,自己这点身家,怕是连把稍好点的飞剑都买不起。
“这还是外城。”苏清雪轻声道,“内城是碧落宗和几大家族的地盘,那里的东西才叫贵。”
“我们去哪?”纪尘问,“找个客栈先住下?”
苏清雪摇头:“这里的客栈,最便宜的下房也要五块灵石一天。我们要在这里待很久,灵石不能这么花。”
她那一身伤想痊愈,要的丹药和灵材是个天文数字。手里的灵石,必须一块一块地算。
“那住哪?”
“有人的地方,就有贫富,有高低。”苏清雪看向城南。那边房屋低矮密集,灵气也明显比这里稀薄,“去那边看看。”
……
城南,棚户区。
这里和中央大道,是两个世界。
污水横流的巷道,挤满了衣衫褴褛的底层修士。空气里一股发霉的味道,夹杂着炼丹失败的焦糊味和不知名的腥臭。
这里是碧落城的贫民窟,也是无数散修在这个修仙界挣扎求生的缩影。
“两间下房,一个月三十块灵石。”
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房东,把一串钥匙扔给纪尘,“丑话说在前头,这里不包清扫。要是敢在屋里私自斗法打坏了东西,十倍赔!”
“三十块……”纪尘一阵肉疼。但这已是他们问过最便宜的地方了。
交了房租,两人拿着钥匙走进那个丈许见方的小院。
院子虽小,还算干净。两间屋子一左一右,中间一口枯井。
“呼……总算有个落脚地了。”
纪尘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这一路逃亡,精神时刻绷着。如今到了这虽然脏乱但相对安全的碧落城,那股疲惫才潮水一样涌上来。
苏清雪推开左边的房门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进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张单子。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纪尘问。
“疗伤。”苏清雪言简意赅,“我会闭关几日,稳固境界。这期间,尽量别出去惹事。”
她把单子递给纪尘。
“上头的药材,你去打听一下价。便宜就买些回来。太贵……就先记着。”
纪尘接过来。上头写着“血参”“紫灵芝”“凝魂草”,一连串名字。
他不懂药理,光看名字也知道不便宜。
“好,交给我。”纪尘小心收好,“我也正好去附近的市面上转转。这么多人,肯定有捡漏的机会。”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
“碧落城藏龙卧虎。”她说,“别太相信你的眼睛。有些东西,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
纪尘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咧开:“放心,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惜命。”
苏清雪进屋,关门。
纪尘坐在院子里,摸着手上的铁戒指,看着这片破败却满是烟火气的贫民窟。
“不只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
他喃喃自语。
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喧哗。
“哎哎哎!都来看看啊!刚从上古遗迹挖出来的宝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纪尘耳朵一动。
上古遗迹?
这种鬼话也就骗骗刚入行的菜鸟。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又不花钱。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向巷口。
摊子上摆着七八件“宝贝”。纪尘只扫了一眼。
染了颜色的废铜烂铁,那点“灵光”是涂上去的荧粉,太阳底下一照就发绿。
他转身回了院子。
日头落下去。
巷子里静得早,家家闭户。纪尘吹了灯,靠着门板坐下,铁钩子横在膝上。
半夜,巷子里传来几声惨叫。
很短,喊到一半就断了。
接着是拖拽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贴着地,从巷子那头,一路拖过来。
纪尘攥紧了钩子。
那声音拖到他们院门外,停了。
墙根底下,那东西蹭了两下。
然后,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