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黑色骨盾，落进了纪尘的眼里。
密密麻麻的骨头。几百个人的头骨，一层压着一层，被炼成了一面盾。每一块骨头上都缠着一缕灰气，怨气化不开，把整面盾裹得发乌。
有大有小。小的那几颗，只有他拳头大。
纪尘胃里一翻。
这就是黑鹫这二十年在荒原上收的东西。
盾心正中，嵌着一颗兽类的头骨，比周围的人头骨大出一圈。灰气全往它那儿汇，它是这面盾的根。
灵光在盾面上流。黑鹫每挡一下，灵光就绕盾走一圈。
第一圈，匀。
第二圈，匀。
第三圈，绕到右下角第三根肋骨的地方，光暗了一瞬。那一瞬里，那根肋骨上什么都没有，空的。
每挡三下，空一瞬。
空的那一瞬，只在右下。剑劈在哪儿，光就往哪儿涌。要让右下那处空得久一些，剑就得落在对角上。
左下。
纪尘的脑子疼得发涨。那两点金色在眼底烧，每多看一息，眼眶里就多一分火辣。
他不敢眨眼。眨一下，那一瞬就错过去了。
苏清雪那边，又是一剑劈在盾上。
铛。
盾面黑烟涌出来，扑在她的剑上。她的护体灵光又薄了一层，右肩那块，眼看就要透。
那黑烟，就是骨头上的灰气。盾每挡一下，就有一缕从头骨上剥下来，往她身上扑。挡得越多，扑得越密。
就是现在！
纪尘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苏姑娘！攻他左下！逼他挡三次！”
黑鹫的眼角一跳。
“小畜生，还没死？”他盾不离身，嘴里骂着，“指挥起来了？”
他心里却是一松。三剑。带伤的筑基，再劈三剑，灵力就该见底了。到那时候，这娘们连剑都提不动，正好活捉。
盾，举得更稳了些。
这一声喊出去，她剩下的灵力，就都押在他这双眼睛上了。
苏清雪没有半分迟疑。
她手里的寒霜剑光芒大作，不顾体内灵力枯竭的危险，连续斩出三道凌厉的剑气。
铛！第一剑，落在左下。骨盾黑气翻涌，盾面上那圈光，全往左下涌。
纪尘的眼睛跟着那圈光走。一。
铛！第二剑，还是左下。骨盾微微颤抖。她嘴角渗出一线血，剑尖往下沉了一寸。
二。
苏清雪往前踏了半步。第三剑，剑气比前两道都长。
铛！
就在第三次撞击的瞬间，纪尘眼里，右下角那根肋骨上的光，灭了。
“右下角！那儿！”
纪尘再次大吼。
黑鹫的手腕一拧，要把盾面转过去。
晚了。纪尘手里最后几枚废铁钉，已经甩了出去，直指那个位置。
那一瞬的破绽极短，废铁钉根本破不开骨盾。纪尘要的不是破，是指路。
苏清雪瞬间领悟。
寒霜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无比地追着那几枚废铁钉的轨迹，狠狠刺进了骨盾的右下角。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
原本坚不可摧的骨盾，如同被打中了七寸的毒蛇，瞬间瘫软下来。无数裂纹从右下角蔓延开去，最后轰然炸裂！
碎骨落了一地。骨头上那些灰气散开，在半空里转了一圈，有几缕，往黑鹫脸上扑。
“不——！！”
本命法器被毁，黑鹫发出一声比那两个手下更凄厉的惨叫。
他盯着纪尘。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这面盾用了二十年，每挡三下松一口气的毛病，连他自己都是三年前才摸出来的。一个练气四层的小子，隔着几十丈，看了几眼，就叫出了准数。
那不是本事。那是眼睛。
可他毕竟是筑基修士，是刀口舔血的劫修。生死一瞬，他强忍着反噬的剧痛，转身就逃！
一道血光裹着他的身体，快得惊人。
逃出十几丈，他反手一甩，几块碎骨带着黑烟砸向身后。烟一起，人影就淡了。
“想跑？”
苏清雪眼中寒芒一闪。
烟遮得住眼，遮不住她的神识。
既已撕破脸，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何况他方才看纪尘的那一眼，她看见了。
她咬破指尖，一滴晶莹的精血飞出，融进寒霜剑里。
“去！”
没了骨盾阻挡的寒霜剑，如一条银色蛟龙，后发先至，直接贯穿了黑鹫的后心。
噗通。
黑鹫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十几丈才停下，再也没了声息。
苏清雪的神识往外放了一圈，收回来。方圆几里，只有风。风里的血味，是他们自己的。
荒原上，重新静了下来。
只有风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纪尘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身子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这双眼睛好用是好用，可用一回，脑子就要疼上半天。
苏清雪的剑飞回来。落回手里的时候，她往前跌了半步，用剑撑住地面才没倒下。
两人隔着几十丈，对视。
良久，纪尘咧开嘴，露出一个沾满鲜血的难看笑容。
“赢了。”
苏清雪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少年，眼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嗯，赢了。”
纪尘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
她拄着剑，一步一步走过来。
每一步都不快。走到近前，她在纪尘面前蹲下，撑剑的那只手，指节还是白的。
“你伤得不轻。”纪尘看着她嘴角那线血。
“压得住。”苏清雪道，“你呢？”
“就是脑袋疼。”纪尘抬袖子抹脸，“过一会儿就好。”
血抹开了，脸颊上那道飞剑刮的口子还在渗。
苏清雪抬起另一只手，两指在那道口子旁边按了按。一丝寒气渗进去，血止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住了。
她看的不是那道口子。
纪尘的眼角，两行血还挂着。血底下，眼白里全是红丝。红丝深处，两点极淡的金色，正在一点一点地退。
退得很慢。
苏清雪看了两息。
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托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光亮处抬了抬。
纪尘想把脸偏开。
她的手指不让。指尖是凉的。
“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