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乱石荒原的风在怪石间穿梭回荡，声音确实如鬼哭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纪尘和苏清雪没有因为天黑停下脚步。
坑塌的那一声传出去多远，谁也说不准。养坑的人今夜会不会循声过来，也说不准。在这片荒原上，停下来比赶路更危险。
“小心。”
走在前面的纪尘停下脚步，蹲下身子。
铁钩子轻轻拨开面前一丛枯草，露出下面一坨暗红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纪尘捡破烂的经验再丰富，对妖兽留下的痕迹终究陌生。
苏清雪走上前，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赤磷蜥的粪。还热着，它们就在附近。”
“赤磷蜥？”
“群居的妖兽，身长三尺有余，鳞片硬，尾刺带毒。”苏清雪解释道，“单只只有练气二三层，但通常十几只一起动。”
话音未落，她的神识已经扫了出去，把周围的东西数了一遍：“十二只。三只练气三层，九只练气二层。”
全盛的时候，这种低阶妖兽她吹口气就能灭一片。现在，她只有筑基初期的战力，身边还带着一个练气四层。
“你退后。”苏清雪手中凝出一把冰剑。
“别。”纪尘拦住了她，也看清了周围那些绿油油的眼睛，“练气二三层，别浪费你的灵力。这种小角色，让我试试。”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你要动手？”
“练气四层对练气二三层，优势在我。”纪尘咧嘴一笑，从腰间解下那个旧布袋，“正好试试我这些年捡破烂捡来的‘法宝’。”
苏清雪的目光在那只脏兮兮的布袋上停了一停。
“前头的归你。”她说，“漏过来的归我。”
赤磷蜥群动了。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十几只赤磷蜥如同红色的闪电冲了过来。
纪尘从布袋里抓出一个鼓囊囊的纸包，扬手甩了出去。
苏清雪往上风处退了半步。
“着！”
纸包在空中炸开，飞出来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而是一大蓬白色的粉末。
生石灰。
冲在最前面的赤磷蜥猝不及防，一头扎进石灰粉里。原本凶狠的冲锋，顿时变成了满地打滚的惨叫。
“这叫兵不厌诈。”纪尘嘿嘿一笑，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铁钉，像撒豆子一样撒向那群还在打滚的赤磷蜥。
“爆！”
他低喝一声，手指掐了个简单的法诀。
这些铁钉是他在铁匠铺废料堆里捡来的“废器”，上头还残留着微弱的火灵力。经他简单收拾过，算不上法器，但把里头那点火灵力引爆，还是做得到的。
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铁钉在赤磷蜥群里炸开。威力不大，只炸开了鳞片，但足够让它们更乱。
“趁现在！”
纪尘大喊一声，提着那把捡破烂的铁钩子冲了上去。
撒石灰、扔废铁钉、然后提着钩子肉搏。
这种打法，苏清雪五十年里在荒山野岭见过不止一回。散修没本钱，全靠这些不入流的东西保命。宗门里的人瞧不上，可瞧不上的人，往往也死得快。
她没见过的，是有人把这些东西用得这么顺手。
那些赤磷蜥被石灰迷了眼，又被铁钉炸伤，此刻正处于极度的混乱之中。纪尘冲进去，简直就是狼入羊群。
噗！
铁钩子精准地钩住一只赤磷蜥的脖子，用力一扯，鲜血飞溅。
纪尘的动作并不好看，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击都直奔要害。这是他在青石镇和野狗抢食时练出来的本能。
稳、准、狠。
短短几十息，已有五只赤磷蜥倒在他的钩下。
剩下的赤磷蜥终于反应过来，嘶吼着向他扑去。
有一只从侧面绕了过去，专挑石灰粉够不着的地方，扑向纪尘的左腿。
一道蓝光擦过。
那只赤磷蜥在半空里僵住，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一块冰坨。
苏清雪收回手指，仍站在原地。漏过来的，归她。
“身后。”苏清雪出声。
一只体型最大的练气三层赤磷蜥，正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扑向纪尘。
纪尘头也不回，反手把手中的布袋甩向身后。
那只赤磷蜥一口咬住布袋。布袋里还包着一大块坚硬的石头，那是纪尘捡来压咸菜的青石。
咔嚓！
一声脆响，那只赤磷蜥的牙齿崩断了几颗。
趁它吃痛的瞬间，纪尘转身，铁钩子如毒蛇出洞，狠狠扎进了它的眼睛，直透大脑。
那只赤磷蜥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首领一死，剩下的几只赤磷蜥顿时丧了斗志，夹着尾巴逃进黑暗里。
苏清雪手里的冰剑，到最后也只是提着。
战斗结束。
纪尘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身上沾满了腥臭的蜥蜴血，衣服也被抓破了几处，狼狈不堪。
但他在笑。
笑得很开心，很畅快。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不是被动挨打，不是逃跑，而是正面打赢了对手。
“怎么样？”他转头看向苏清雪，眼里闪着求表扬的光，“还行吧？”
苏清雪走上前，手中凝出一团清水，帮他冲掉身上的血迹。
“还行。”她说，“赤磷蜥的眼睛脆，怕这个。你从哪学的？”
“不知道啊。”纪尘老实道，“修房剩的石灰，我拿它撒过野狗。狗都受不了，我想着蜥蜴也一样。”
“它的鳞硬，肚皮软。”苏清雪指了指地上一具尸体，“钉子炸在背上，白炸。翻过来，一钩就透。下回省一半的钉子。”
纪尘眼睛一亮，凑过去看。
“去把东西收一下吧。”苏清雪道，“赤磷蜥的鳞片和爪牙，品阶低，拿到坊市也能换几块下品灵石。”
“好嘞！”
一听到能换钱，纪尘顿时来了精神，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提着铁钩子，兴冲冲地跑向那些尸体。
看着他熟练地剥皮抽筋，连一点边角料都不放过的样子，苏清雪站在上风处，鼻尖动了动。
血腥味，正顺着风往远处走。
“剥快些。”她说，“这地方不能久待。”
“晓得！”
纪尘手上加快，头也不抬。
苏清雪抬头看天。
月亮很亮。
亮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在这片荒原上，站在月光底下的人，太显眼了。
半空里，什么东西把月亮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