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母亲醒了
市医院的条件比县里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单人病房，落地窗，窗台上放着萧策昨天买的一盆绿萝。阳光从外面洒进来，照在白色的被单上，暖洋洋的。
监护仪的滴滴声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在跟人打招呼。
萧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夜没合眼。
他看着母亲的脸色从蜡黄慢慢变得有了点血色，攥了一晚上的手才慢慢松开。
转院后第三天。
主治医师方教授说，毒素在慢慢排出，各项指标正在回升，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了。
但恢复是个慢过程，急不得。方教授看了萧策一眼，你也别熬了，小伙子，你自己先别倒下。
萧策没接话。
他在北境蹲过七天七夜的雪窝子，眼都不带眨的。守母亲几个晚上，不算事。
上午十点，李秀兰的眼皮动了一下。
萧策立刻俯过身去。
李秀兰的手指先动了，在被子上摸索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萧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那只枯瘦的手一碰到他的手指，立刻攥住了，力气不大，但紧得要命。
李秀兰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目光转了两圈，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
策儿……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萧策全身一震。
这是转院以来，母亲第一次清醒过来。
妈，我在。他握紧母亲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怕吓着她，您在市医院，转过来了，大夫说您恢复得很好。
李秀兰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儿子的脸看。
看了好久。
眼泪从眼角慢慢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鬓发里。
真的是你……妈不是做梦吧？
不是做梦。萧策拿毛巾给她擦眼泪，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薄纸，我回来了，不走了。
李秀兰笑了一下，嘴角刚咧开就牵动了脸上的肌肉，疼得皱了皱眉。但她不在乎，还是笑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眼睛到处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萧策知道她找谁。
妈，您等一下。
他轻轻松开母亲的手，走到门口，朝走廊招了招手。
门外，萧念站在墙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紧紧抿着。
她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洗干净扎了个马尾，但手腕上的伤痕还没褪，拿纱布缠着。脸颊还是凹的，一看就是没养回来。
哥，我……萧念低着头，声音发颤，我怕妈看到我这样……
进去。萧策拍了拍她的肩膀，妈等着呢。
萧念深吸一口气，跟着萧策走进病房。
李秀兰一看到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身体猛地挣了一下，像是要坐起来。
小念！
萧策赶紧按住她肩膀：妈，别动，让她过来。
萧念站在床尾，一步都迈不动了。
她看着母亲瘦成那样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手背上全是针眼。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得厉害，但咬着牙不出声。
过来……李秀兰伸出手，手臂在空中抖着，让妈看看你……
萧念再也撑不住了。
她扑到床边，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母亲的手掌里。
妈……
就一个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秀兰的手摸着女儿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眼泪止不住地流，但脸上是笑的。
都过去了。她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个字都稳稳的，妈没事，你看妈不是好好的吗？
萧念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把脸往母亲手心里埋。
萧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揉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酸涩硬压了回去。
——
下午，李秀兰又睡了一会儿。
萧念守在床边不肯走，手一直攥着母亲的手指，生怕一松开，人就不见了。
萧策出去买饭。
回来的时候，路过护士站旁边的小花园，邻床那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正在晒太阳。
她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姐，因为胆结石住院，跟李秀兰同一层楼。之前在县医院的时候就是邻床，转院的时候正好也转了过来。
小萧。王姐朝他招招手，声音压得很低，你过来一下。
萧策走过去。
王姐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开口：有件事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妈这几年……被赵德彪逼着签了好多文件。
萧策手里提着饭盒的手一紧。
什么文件？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王姐搓了搓手，脸上有点为难，我跟你妈在县医院是邻床嘛，那个赵德彪隔三差五就来，每次来就把帘子拉上。有一回我去上厕所回来，正好撞见——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赵德彪拿着厚厚一沓文件，摁着你妈的手让她按手印。你妈不肯，赵德彪就在那骂。骂了足足有半个小时，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
萧策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
后来呢？
后来你妈还是不肯按。赵德彪就说——你不签也行，你那闺女就别想回来了。
王姐说到这儿，叹了口气。
你妈当时就哭了。最后……还是按了。
萧策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姐以为他没听见，又叫了一声：小萧？
王姐，谢谢您。
萧策的声音很平静。
但他转身的时候，手里的塑料饭盒已经被捏变了形。
——
傍晚，李秀兰精神又好了一些，靠着枕头能半坐起来了。
萧念喂她喝了半碗粥，她吃了几口就摆手说饱了。
萧策让萧念先去休息。
萧念不太情愿，但看萧策的眼神，知道哥哥有话要单独跟妈说，就乖乖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萧策拉过椅子，坐到床边。
妈，我问您一件事。
李秀兰看着他，点了点头。
咱家的地，是不是有人一直在惦记？
李秀兰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原本温和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慌乱，手指下意识揪紧了被角。
你……你听谁说的？
您别管我听谁说的。萧策看着母亲的眼睛，妈，跟我说实话。
李秀兰偏过头，不看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爸走了以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就一直有人来闹地的事。
什么人？
一开始是村里的，说咱家后山那块地界线有问题，要重新划。后来就不是村里的人了，来了好几拨，有穿西装的，有开好车的，都是冲那块地来的。
萧策皱眉：他们要那块地干什么？
李秀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就知道你爸在的时候，谁也不敢提这事。你爸不在了，他们就都来了。
赵德彪让你签的文件，是不是也跟那块地有关？
李秀兰浑身一抖，终于转过头看他。
眼睛里有恐惧，有心疼，还有一种萧策看不透的东西。
策儿，你别管了……她伸手想摸萧策的脸，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那些事太复杂了，妈不想你也搅进去……
萧策握住她的手，语气不重，但不容拒绝，那些人逼您签字，拿小念的命威胁您。我已经搅进来了。
李秀兰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下来了。
你爸当年也是因为那块地——
她猛地顿住了。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把话吞了回去。
妈说什么？萧策的瞳孔一缩，身体前倾，我爸怎么了？
没……没什么。李秀兰别过脸去，用被子擦眼泪，声音慌乱起来，妈糊涂了，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策儿，妈累了……让妈歇会儿……
李秀兰闭上眼，把脸转向墙壁那一侧，不再看他。
但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关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萧策没再追问。
他慢慢松开手，站起来，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背影。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地响。
你爸当年也是因为那块地——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萧策的脑子里。
他父亲萧振山，七年前因病去世。
至少，家里人一直是这么告诉他的。
萧策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明明灭灭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了下去。
老钱，帮我查一件事。
老大，您说。
七年前，我父亲萧振山的死因。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我尽快。
萧策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里，指节慢慢捏紧。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了下去，整个城市陷入了黑夜。
但有些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