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俪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注入坚持拒绝的勇气和决心，可她的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泛了红，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骗不了的动摇和不舍：“不行，不管你怎么说，我们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越界的事情做一次是失控，做两次就是蓄意。这件事就让它烂在今天，我们以后还是回到原来的关系上去。你继续做你的远舟投资经理和佳硕影业大老板，我继续做我的蔚暖代理总监和欢欢妈妈。见面还是朋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苏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你坚持那我尊重你的决定”的妥协和退让，但话锋一转又在妥协的同时埋下了一个温柔的伏笔：“好吧，如果你坚持，我尊重你的选择，绝不勉强你。但我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开心。如果以后你遇到什么困难，不管是工作上的还是生活上的，随时都可以找我。我苏晨答应过你的事，永远算数。不管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对你的心意不会变。”
南俪的眼眶彻底红了。她咬着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哽咽：“谢谢你，小苏。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的。你不用担心我。”
两个人穿好衣服之后一前一后地离开了酒店房间。苏晨开车把南俪送到她家小区门口，在她推开车门准备下车的时候，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微凉的手指，说了句“到家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南俪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小区大门。
回到家里之后南俪推开防盗门，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夏君山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一盘已经凉了的炒菜和半碗没吃完的米饭。她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的愧疚感，换拖鞋的动作都变得格外的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不该惊醒的东西。
夏君山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用一种关切而不带任何怀疑的语气问道：“今天加班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有？厨房里还给你留了菜，我给你热一热。”
南俪强装镇定地把手提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一边换鞋一边用一种听起来还算自然的语气回答道：“没有加班，跟一个朋友出去吃了顿饭，喝了点酒，聊得晚了些。不用热菜了，我在外面吃过了。”
夏君山没有往别的方向多想，只是点了点头，用那种老夫老妻之间早已习惯了的、不带任何试探和防备的语气叮嘱了一句：“以后在外面吃饭，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微信说一声。我刚才打你电话你没接，还以为你在开会，后来想着你可能又在加班就没再打了。欢欢问了好几次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嗯，下次我一定提前跟你说。今天是我疏忽了。”南俪低着头应了一声，不敢多看他一眼，径直走进了卧室。她把卧室的门轻轻关上，脱了外套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壁。
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口的轻微嗡鸣声。她就这样一个人坐着，回想着今天下午和晚上发生的一幕幕餐厅里她借酒浇愁的狼狈，酒店里她主动搂住苏晨脖子的失控，以及第二次她明明清醒了却还是在苏晨怀里沦陷了的沉溺。那些画面像是一帧一帧被人调成了慢动作的电影片段，在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重播着，每一次重播都让她脸上的温度往上升一分，心口的愧疚往下沉一寸。
可让她感到最恐慌的并不是愧疚。愧疚是正常的，一个为人妻为人母的女人做了越界的事情之后不可能不愧疚。让她恐慌的是在愧疚的底下，在被道德感反复鞭笞的疼痛之下，竟然还潜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隐秘渴望。那种渴望像是在冰层下面无声涌动的暗流，明面上看不见，但它的存在本身已经足以让那层看似坚硬的冰面随时出现裂缝。
她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和苏晨见面。她希望那个男人温暖的怀抱和低沉的嗓音不是自己记忆中最后的一次。她甚至有些害怕去想如果明天苏晨忽然发来一条微信，约她出去吃饭，她到底有没有勇气拒绝。
“南俪啊南俪，你可真够不要脸的。你是一个有老公的女人，你是一个有女儿的妈妈。小苏比你小那么多，他要什么样的年轻漂亮女人没有？他对你不过是出于同情和一时的新鲜感，你怎么能当真呢？下午的事就是一场酒后的乌龙，是压力太大之后不理智的发泄，你必须把它忘掉，必须翻篇，不能沉浸其中，绝对不能！”她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在黑暗中用一种极低的、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对自己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道德审判和精神鞭笞。
可无论她在心里把道理掰得多么清楚，把后果想得多么严重，那个男人的脸就像是被烙在了她的脑海里一样，任凭她怎么用力都擦不掉。
翌日清晨，苏晨和乔英子一前一后地走进远舟投资的办公区。乔英子端着咖啡去了风控部，苏晨则径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西装外套往衣帽架上一挂，挽起袖子便坐到了电脑前，开始着手处理蔚暖家纺融资申请的后续事宜。他打开邮箱，将风控部和投资分析团队连夜加班赶出来的审核报告从头到尾逐页翻阅了一遍，眉头在翻到财务数据和风险评估那几页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
不久之后，盛江川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份他已经提前看过的审核报告，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投资分析师在面对高风险项目时特有的谨慎和警觉：“苏经理，蔚暖家纺的财务状况我们审完之后发现了一些比较棘手的问题。他们的资产负债率明显偏高，流动比率和速动比率都低于行业警戒线，而且近两年的盈利能力波动很大，经常性损益和非经常性损益之间的比例也不太健康。从纯财务分析的角度来看，这家公司的投资风险等级属于中高风险。我的初步建议是谨慎对待，融资额度和条件需要从严控制。”
蒋南孙也抱着她那台轻薄本跟了进来，在苏晨办公桌对面的访客椅上坐下来，补充道：“我同意江川的判断。蔚暖家纺的基本面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不过他们的品牌价值和渠道覆盖在行业内还是有一定优势的，不是那种完全没有价值的不良资产。如果他们有清晰的改善计划和合理的还款安排，我们不一定非得全盘拒绝，但一定要控制敞口。”
苏晨靠在椅背上听完了两个人的汇报，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着，沉默了片刻之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再和他们的老板约一次面谈。让他带着详细的发展规划、资金使用明细和还款计划过来，越具体越好，不要空话套话。如果他能拿出一个让我们觉得合理且可执行的方案，我们可以考虑批一笔额度相对较小的首轮融资，先观察他们的执行力和资金使用效率，再看后续是否追加。如果他拿不出像样的方案，这个项目就直接打回。”
蒋南孙利落地在备忘录上记下了苏晨的意见，点了点头：“好的，我去安排约谈时间。他们在等我们的消息，应该很快就能安排上。”
没过多久，蔚暖家纺的老板便再一次出现在了远舟投资的会客室里。他的西装比上次来的时候熨得更平整了，头发也染了新色，可脸上那股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疲惫和焦虑却比上次更深了几分。他把一份比融资申请资料还要厚上一倍的文件夹双手递到苏晨面前，语气里的诚恳和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苏晨翻开文件夹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这份发展规划做得比他预想的要详实得多，从新业务线的拓展方向到现有门店的坪效优化方案，从供应链成本的压缩目标到线上渠道的搭建计划，每一个板块都附有具体的时间节点和量化指标。还款计划也写得很清楚首轮融资的每一笔用途都标注了对应的回款预期和还款排期表，虽然有些目标的设定看起来偏乐观，但整体框架是合理的。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来看着坐在对面正紧张地搓着手指的蔚暖老板，用一种不冷不热、既带着肯定又带着敲打的语气说道：“你们这份发展规划整体思路还算清晰，我原则上同意给予首轮融资，但额度和条款需要你们做出一定的调整。你们要按照这份方案里承诺的方向去执行，资金使用必须严格按照合同约定的范围，不得挪作他用。如果到期你们不能按时还款，远舟会按照合同条款处置你们提供的抵押物。这个条款没有商量的余地。”
蔚暖家纺的老板听完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飞快地绽开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狂喜表情。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握住苏晨的手用力地摇了好几下，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发颤：“谢谢苏经理！谢谢远舟投资！我们一定会按照承诺认真执行，绝不会辜负贵公司的信任！”
在融资协议正式签署之前，苏晨决定亲自去蔚暖家纺旗下的几家门店进行一次暗访性质的实地考察。虽然财务数据和面谈结果都说得过去，但他一向信奉一个原则真正能反映一家零售公司经营状况和管理水平的，不是写在报告上的那些数字，而是一线门店的实际客流、陈列状态、服务质量和员工的精神面貌。
他连着跑了蔚暖家纺在魔都的三家直营门店，每一家都仔细地观察了大半个小时。整体情况说不上惊艳，但也算中规中矩门店的客流不算火爆但也过得去，产品陈列还算规整，服务态度在及格线以上。跟蔚暖老板在会客室里吹的那些天花乱坠的宏伟蓝图相比，这些门店的实际表现虽然平淡了许多，但至少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的硬伤。
最后一家门店，好巧不巧，正是南俪负责的那家位于市中心的旗舰家居馆。苏晨推开门店的玻璃大门走进去的时候，南俪正站在睡眠区的展示床旁边拿着对讲机跟库房那边沟通某款羽绒被的补货事宜。她今天穿的是那身前两天在餐厅里穿过一次的藏蓝色职业套裙，脸上的妆容画得比那天更精致了几分，头发也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比那天晚上在酒店里的时候判若两人。
她转过头来看到苏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对讲机里库房管理员的声音还在叽叽喳喳地响着，但她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的眼睛在苏晨脸上盯了好几秒钟，然后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员工注意到这边，才用一种压得极低的、混合了紧张和慌乱的声音朝苏晨快步迎了上来：“小……小苏，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苏晨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脸上挂着一抹不正经的、带着几分玩味和逗弄的笑意，故意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语气反问她道：“怎么？怕我专程过来找你是为了纠缠你不放？你上次在酒店里说让我们做回普通朋友，我今天这不就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来视察一下你管辖的门店嘛。”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你知道我不是怕你纠缠。那天的事就是一场酒后乌龙，我喝醉了，脑子不清醒，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不算数。你不要再提了。”南俪的声音越说越小，语气里的底气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犹豫和不确定。
苏晨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虚的模样，觉得差不多了，再逗下去她可能真的要脸红到当众出糗。他收起了脸上那副不正经的调侃表情，用一种坦诚而直接的语气向她摊了牌：“好了姐，不逗你玩了。我跟你说实话蔚暖家纺的融资申请，找的是我们远舟投资。这个融资项目现在由我负责推动，初审和面谈都已经过了，风控那边也没有太大的反对意见，协议条款目前正在最后的磋商阶段。今天我来你们店里是做实地的暗访考察，这也是融资尽调的一个必要环节。你刚才在门口看到我的时候反应那么大，是不是以为我特意跑来你们店里捣乱的？”
“你……你……你该不会是要我陪你睡才肯批这笔融资吧？”南俪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下巴尖一路烧到了耳根，声音因为羞恼和气急败坏而微微发抖，但她还是咬着牙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苏晨连忙摆了摆手，表情里的委屈和无奈都不像是装出来的：“姐你想哪儿去了！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品？我暗访的是你们门店的经营状况，考察的是你们一线员工的服务水平和客流坪效，跟你个人的私生活没有半毛钱关系。你这里是最后一家店了，前面三家我都已经跑完了，你就是按常规流程用心带我参观一下各个功能区，把你们这家店的特色产品和新一季的主推款介绍一遍，让我回去能在尽调报告里写点有依据的东西。”
南俪那颗悬到了嗓子眼的心在苏晨这番解释之后终于稍稍往下落了几公分。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因为紧张而变得不太规律的心跳，用一种尽可能专业和从容的姿态，开始带着苏晨从门店入口处的当季主推展示区开始，沿着客流动线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介绍起来。从床品区的面料工艺和填充物成分，到卫浴区的毛巾密度和吸水率，再到窗帘区的定制流程和交期管理，她讲得面面俱到、条理清晰，专业水准无可挑剔。苏晨一路听着，不时提出几个关于库存周转率和坪效指标的问题，她也都对答如流。
在苏晨全程表现得绅士而得体的态度感染下，南俪那颗绷得紧紧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看来他今天确实是来工作的，没有别的意思。她在心里默默地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那种高度紧张和戒备的状态，渐渐恢复到了一个门店负责人应该有的从容和自然。
参观完最后一个功能区之后，南俪带着苏晨来到了家居馆背面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是展厅动线的尽头，平时很少有顾客会绕到这里来，头顶的监控探头被一根横梁挡住了一半的视角，货架上摆放的是一些换季清仓的打折商品，整个区域透着一股被主流动线遗忘的安静和清冷。
南俪正站在货架前指着上面一款即将下架的夏凉被跟苏晨介绍它的清仓折扣力度，苏晨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从她腰后绕过去将她整个人轻轻地抵在了货架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货架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中。
“小……小苏……你不是说就是来暗访的吗……”南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浑身一颤，双手本能地抵在他胸口上想要推开他，可那只手使出来的力道软绵绵的，像是还没碰到他的衬衫布料就已经泄了一半。
“姐别怕，这个位置我进来的时候就观察过了监控拍不到这个夹角，外面的店员和顾客也不会绕到这里来。我就是想安安静静地抱你一会儿，什么都不做。那天在酒店里你走得太匆忙，我连好好抱你一下都没来得及。”苏晨把嘴唇贴在她耳廓上方，用一种低沉的、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到的温柔语气轻轻地安抚着她。
“只……只能抱一会儿……不能做别的……我还在上班……”南俪的声音已经软得不成样子，像一块被放在了正午阳光下的巧克力，从外表到内核都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她嘴上说着只能抱一会儿，可身体却已经毫无保留地靠进了苏晨的怀抱里，侧脸贴在他温热的锁骨上，闻着他衬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清爽的洗衣液和须后水混合的气味，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乱。
苏晨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沉溺的温柔和纵容：“嗯，就抱一会儿。”
可怜的南俪，在职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跟供应商谈价格的时候精明得像个算盘精，跟房东扯押金的时候倔得像头牛，可偏偏在苏晨面前，她那个自认为坚固无比的心理防线脆得跟饼干似的，一掰就碎。当初在酒店里推不开他，现在在门店角落里照样推不开。男人那些哄人的话“就抱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她居然还真的信了。从苏晨把她抵在货架上的那一刻起，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内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双手死死地攥住苏晨后背的衬衫布料，在这个监控死角里被苏晨予取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