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把江莱医美国际一号店那一摊子烂事从头到尾理了个干干净净,该追的款项追回来了,该换的人换掉了,该堵的窟窿也结结实实地堵上了,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车座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拿起手机拨通了朱锁锁的号码。
“喂,锁锁,你没事儿吧?今天看你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对劲,魂不守舍的,喊你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苏晨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语气比平时跟朱锁锁斗嘴耍贫的时候低了半度,听起来格外认真。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安静得让苏晨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朱锁锁才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刚哭过。
“苏晨,我……我见到我亲生父亲了。”
“什么?你见到亲生父亲了?是谁?”
苏晨的声调陡然拔高了半拍,惊讶得相当到位虽然他心里早就知道答案,但此刻该配合的演出一点都不能少。
“是叶谨言。”
朱锁锁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掂量过才放出来的,听得出她还在慢慢地消化这个从天而降的消息。
在原版的那条故事线里,朱锁锁亲生父亲的身份虽然没有被大张旗鼓地挑明,但编剧早就埋下了不止一条暗示的线索,条条都指向同一个人叶谨言。当年戴茜和叶谨言之间有过一段有始无终的感情,那之后戴茜便再也没有找过别的男人,这么多年始终洁身自好。既然朱锁锁是她生下来的女儿,那叶谨言是她的亲生父亲这件事,几乎就是一道只差最后一笔的连线题。而现在,在这个影综交织的世界里,这最后一笔终于被端端正正地画上了朱锁锁摇身一变,可不就成了精言集团名正言顺的千金公主?
“叶谨言?精言集团的叶谨言?就是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身家深不见底的叶谨言?”
苏晨继续用恰到好处的震惊口吻确认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我真的完全没有想到”的真诚。
“嗯,就是他。”
朱锁锁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往下坠。
“哇塞,锁锁,你这藏得也太深了吧,潜伏了这么久愣是没露出半点口风。叶谨言可是商界的大佬级人物,现在你成了他的亲生女儿,以后岂不是要顺理成章地接管精言集团,成为商界新一代的女强人,在福布斯榜上跟我们这些普通人拉开距离?”
苏晨故意换上了一副插科打诨的玩笑语气,试图把沉浸在复杂情绪里的朱锁锁逗乐。朱锁锁果然在电话那头被他这番不靠谱的畅想给逗笑了,噗嗤一声,沉闷的空气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你想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我这才刚刚知道他是谁,连该怎么面对这一切都还没想明白,脑子里一团乱麻,你就给我把董事长的椅子都搬过来了。”
朱锁锁嗔道,但语气明显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没事儿,这种事不着急,慢慢来嘛。二十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也算是有了这么强大的家世背景做后盾,以后在商界行走江湖,那不得风生水起、横着走?说不定再过两年,我还得反过来靠你罩着呢!”
苏晨继续沿着这个玩笑的方向往下延伸,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夸张的讨好。
“去你的!我才不要靠他呢!我朱锁锁这么多年没有靠过他,一样活得好好的。以后我也要靠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来,谁稀罕当什么精言集团的公主。”
朱锁锁娇嗔地啐了他一口,但语气里那丝被玩笑冲淡了沉重之后重新冒出来的坚定,像一根被压弯了又弹直的钢丝。两个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好一会儿,从叶谨言聊到了今天餐厅里的菜,从身世聊到了明天上班穿什么,朱锁锁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苏晨见她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才放心地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准备回公司继续处理下午积压的工作。
……
苏晨刚回到远舟投资,前脚踏进自己的办公室,后脚连椅子都还没坐热,手机就又嗡嗡嗡地振动了起来。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贾宽打来的,那语气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一股子焦头烂额的味道。
“苏晨,这次你可一定得帮哥哥一把啊!我跟映霞又闹别扭了,她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接,微信也不回,完全把我当空气了。你帮我去劝劝她,让她跟我和好吧!你的话她肯定听得进去!”
贾宽语速飞快,像是在倒计时里抢着往外倒豆子。
“你们俩怎么又出状况了?不是刚进入冷静期嘛,按道理说应该是休战状态,怎么又开火了?”
苏晨把身体靠进椅背里,翘起二郎腿,对着手机一脸茫然地问道茫然当然是装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刘映霞为什么不接贾宽的电话。
“哎,别提了!这次是因为我跟她提了一个要求我说你别搞什么冷战了,搬回家来住,简艾那里再好那也是别人家,自己家有老公有热饭,回来多好。可她死活不同意,说她现在住在滨江公寓,离公司更近,早上能多睡半个小时,上班也方便。我一时着急上火,嘴巴没把门,就说了几句重话,语气冲了点,她现在就彻底生我气了。”
贾宽的声音里满是沮丧,像一个被老师没收了玩具的小学生。
“你呀,就是不会说话。女人嘛,都是要哄的,你顺着她的毛捋,多说几句好听的软话,她说不定就松口了。你倒好,直接对着干,那不是往火堆里浇汽油嘛。”
苏晨用一种“我也替你着急”的诚恳语气,好心地帮着分析道。
“我说了啊!我哄了!可她现在处于软硬不吃的状态,就是不听。苏晨,你跟映霞关系一直处得不错,她有话也愿意跟你说,你帮我去劝劝她吧!兄弟我求你了!”
贾宽在那头几乎是在哀求了。
“行吧,我找个时间试试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自己也清楚她现在的脾气有多犟,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功,你别把全部希望都押在我一个人身上。”
苏晨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份“我纯粹是看在哥们面子上”的勉强。
“苏晨,你够兄弟!只要你肯出面帮忙,我觉得这事儿就有戏!太感谢了!”
贾宽的声音立刻染上了一层感激涕零的暖色,恨不得顺着无线电波爬过来拍拍苏晨的肩膀。
……
下午的时候,苏晨正坐在办公桌前全神贯注地核对手头的项目资料,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地排着队,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钟小艾。这个号码不会无缘无故在上班时间打过来。他放下鼠标,接起电话,钟小艾严肃而职业的声音便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苏晨,你之前提供的关于谢致远的线索,我们这边经过深入调查,现在有了实质性进展。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确凿的证据,可以确认他涉嫌组织并主导了一起规模不小的金融传销骗局。局里已经批准了抓捕行动,准备直接收网。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你一句你这边在行动之前,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事项?”
钟小艾一板一眼地说着,声音里没有丝毫私人情感的痕迹,是标准的钟主任在工作状态下的口吻。
苏晨心里那块暗中悬了很久的小石头终于咕咚一声落了地谢致远这个定时炸弹的引信,是他亲手把材料递到钟小艾手里的。这个隐患一天不从棋盘上拿掉,他就一天睡不踏实。毕竟,他可是把人家谢致远的前妻沈婧从里到外撬得干干净净,虽说商场上的胜负各凭本事,但这种事搁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是不共戴天的深仇。他绝不打算给谢致远留任何翻盘的机会。
“太好了,这条线终于收网了。我这边一切照常运转,不需要你们额外配合什么,你们按照既定的行动计划直接动手就行,不用顾虑我这头。”
苏晨对着手机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签一份例行文件。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进椅子里,对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一下。谢致远这颗毒瘤终于要被连根拔掉了,好事,大快人心。
好像所有事情都在赶着这一天排队报到似的,钟小艾的电话刚挂断,陈南星的来电就紧跟着跳了进来。苏晨指尖一滑接通,陈南星那清脆又带着几分试探的声音便蹦了出来。
“喂,苏晨,你周末到底有没有空呀?陪我去出一趟差呗?”
“出差?去哪儿出差?你们前厅部出差还需要带编外人员?”
苏晨好奇地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耳朵上,手里的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去滇省的沙溪古镇!我们酒店餐饮部打算在菜单里引入一款当地的特色凉茶,但供货渠道和制作工艺都需要实地去看一看,不能光看供应商发过来的宣传册。我已经把两个人的机票都买好了,你周末一定要把时间给我腾出来啊,别到时候又说公司临时有会。”
陈南星语速飞快地把行程安排交代了一遍,听起来她已经单方面替苏晨做好了全部出行规划。
“滇省沙溪古镇?那地方我听说过,茶马古道上幸存下来的老镇子,石板路老戏台,是个好地方。你周末说要出差就是去滇省实地考察凉茶?”
苏晨眯起眼睛,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故意把“出差”两个字咬得很清晰。
“嗯,本来这个行程是我和红豆一起去的,我们两个都计划好久了。但她那边临时出了点状况,有个重要的接待任务排不开,这次就带不了她了。所以……就咱们两个人去。全程就你跟我,没有第三者插足。”
陈南星说到最后的时候,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给某句话添加着重号。
“行吧,既然你都把机票提前买好了,连退票的机会都不给我留,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不过我可得提前跟你声明我是去工作的,是去陪你实地考察凉茶供应链的,不是去陪你游山玩水的,请陈经理端正出差态度。”
苏晨一本正经地把这段话说得字正腔圆,仿佛正在跟领导做行前汇报。
“知道知道,你是去工作的,我一个小小的前厅部经理怎么敢耽误苏总的正事。不过嘛工作之余,咱们也可以顺便好好放松一下嘛。毕竟滇省那可是全国排得上号的旅游胜地,苍山洱海、风花雪月,好不容易飞那么远过去一趟,要是光在酒店会议室里喝凉茶,那才叫暴殄天物呢!”
陈南星在电话那头笑得像一只已经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苏晨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末一起去滇省,考察为主,游玩为辅不过顺序偶尔可以换一换。”
……
陈南星的电话刚刚挂断,办公桌上的内线座机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沈婧的秘书打来的,说沈董请他过去一趟。苏晨从椅子里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袖口,脚步轻快地朝董事长办公室走去。他心里门儿清,沈婧这个时候喊他过去,十有八九是要奖励他江莱医美国际一号店那一摊子事,自己处理得又快又干净,从发现风险到控制损失到善后扫尾,一气呵成滴水不漏,以沈婧的风格,不可能没有任何表示。
推开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走进去,沈婧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见他进来便放下了手里的签字笔,指了指对面的访客椅示意他坐下。然后她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嘴角慢慢地漾开一抹赞许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又不失分量。
“小苏,这次江莱医美国际一号店的事情,从头到尾你处理得非常妥当。从风控部预警到你们赶到现场调查取证,再到跟江莱本人协商解决方案、追回违规贷款每一步节奏都踩得很准,既没有让风险扩散发酵,也没有把合作伙伴的关系搞僵。我对你这次的表现,非常满意。”
沈婧把每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脸上挂着的是董事长对得力干将的公事化欣赏。
“好姐姐,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你就别给我来这套官样文章了。你把我叫过来,是不是想跟我吃嘴子了?那咱们抓紧时间,你也知道我现在的日程表有多恐怖,一天就二十四小时,又是项目又是风控又是外面那堆乱七八糟的事,工作多任务重,每一分钟都耽误不得啊。”
苏晨往椅背上一靠,嬉皮笑脸地看着沈婧,把正经不过三秒的原则贯彻到底。
“你给我正经点,这里是董事长办公室,不是让你耍贫嘴的地方。”沈婧把脸板了半秒钟,到底还是没绷住,无奈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恢复了刚才的温和语气,“你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这一点不需要我再多说。这次的事情虽然波及面不大,被你及时按住了,但它也折射出一个问题我们远舟目前在风控方面仍然存在短板和薄弱环节,不然不至于让人从合作方的内部钻了空子。你回去之后,好好复盘一下这次事件的全过程,把经验教训总结出来,看看以后在流程上怎么优化、怎么避免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好的沈总,我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就着手准备复盘报告,把风控漏洞一条一条列出来,给公司做一个系统性的改进方案。”
苏晨一秒切换回正经模式,脊背挺直,语气认真,和刚才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判若两人。
从沈婧办公室出来之后,苏晨沿着走廊往自己办公室走,刚拐过一道弯,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江莱打来的。
“喂,苏晨,你现在忙不忙?有个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不会占用你太久。”
江莱的声音听起来比上午在咖啡馆里镇定了很多,显然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缓过了神。
“不忙,你说,什么事?”
苏晨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到窗边靠着窗台站定。
“是这样的一号店现在店长的位置空缺下来了,那个烂摊子虽然被你和我联手清掉了,但店不能一天没人管。我想找个人来接手管理一号店,但我自己手头的人选盘了一圈,要么资历不够,要么跟这次的事情有牵扯,我都不放心。你那边人脉广、看人也准,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给我?”
江莱把来意说了个明白,语气诚恳,她是真心实意地想把苏晨的意见当重要参考。
苏晨听完她的话,脑子里的名单飞快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江莱,我心里还真有一个不错的人选,说出来你参考一下,看看合不合你的意。”
“谁?你别卖关子,直接说。”
江莱的好奇心被他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