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这就发财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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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我在冲床旁边睡了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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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叠床是姚厂长从家里搬来的。

床腿有一只短了半寸,他拿一块红砖垫着。垫完他上去躺了一下,床响了一声。

响说明它撑住了。姚厂长说,不响的床才危险,不响的是焊死了的,焊死了的床一翻身就散。

陈州没跟他争。

床摆在车间最里头那台冲床旁边,离机器两米。姚厂长说这个位置好,机器一响就能听见,机器停了他也能听见。

第一天夜里,他睡不着。

不是吵。吵是能习惯的,那三台机器响到十一点停,停了以后耳朵里还在响,响一阵,也就过去了。他是被晃醒的。机器一开,地面就跟着颤,颤得很轻,但是那张折叠床跟着颤,床腿底下那块砖也在颤。

他爬起来,把砖往里推了推,重新躺下。

躺下他睁着眼睛,看上头。

车间顶上有一盏灯,十五瓦的,黄光,灯罩上落了一层灰,还有两只蛾子撞死在上头。灯绳从梁上垂下来,风一吹就晃,灯光跟着晃,墙上那一片亮就跟着晃。

他看着看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老周来开门。

他进车间先看了那张床一眼。

陈老板醒了没有。

醒了。

我一猜你就没睡好。老周说,头一夜都这样。我头一年在这个厂上班,我睡了两个月才习惯。

您睡哪儿。

我睡值班室。老周往墙角一指,那间。那间原来是放废料的,后来清出来了。

陈州顺着看过去。墙角那间小屋的门开着,里头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叠着一床被子,被面是大花的,洗得发白。床边一只暖水瓶,一个搪瓷盆。

那您怎么不睡那儿。

我睡那儿。老周说,这几天我睡那儿。

那我睡哪儿。

你睡这儿。

陈州坐起来。

周师傅,您那个床给我,我睡外头也一样。

不行。老周说,你是客人。

我是来盯货的,不是来做客的。

盯货也是客。老周把安全帽摘下来,挂在机器边上那个钩子上,这个规矩我懂,我师傅那时候教过我。来了人,得让人睡屋里。

陈州没再争。

他起来洗了把脸,走到院子里。天刚亮,院子中间那堆钢管上凝了一层露水,用手一摸,湿的。

姚厂长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包子。

您这么早。

我五点就起了。姚厂长把包子放在窗台上,我这个岁数,睡不了那么久。年轻时候一天睡七个钟头,现在五个就够,多了就腰疼。

他把那一袋推给陈州。

你这三天,跟我这儿吃。

我自己买。

你买不着。姚厂长说,这条路上没有卖早饭的,往东走二里地有一个,你走过去天都热了。

陈州接了。包子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烫手。

他咬了一口,是白菜粉条的。

姚厂长。

您那三条,我看见了。

姚厂长正在倒水,手停了一下。

你看见了?

昨天来的路上我就看见了。陈州说,三台都有罩了。

你看见了你不问。

我问什么。

你问是不是老全逼的。

陈州笑了。

是老全逼的吗。

姚厂长把水杯放下,走到那台新冲床跟前,抬手在那个防护罩上拍了两下。

他说,但是我不恨他。

他绕着机器走了半圈,指着墙边。

你看那儿。

墙根摆着四个灭火器,新的,红的,塑料膜还没撕,在灰扑扑的墙根那儿刺眼。

四个。姚厂长说,他让我买四个,我买了六个。车间四个,办公室一个,厨房一个。

厨房?

厨房有油。他说,我老婆在那儿做饭,做了十九年。

他又指配电箱。

那个箱子换了新的,白的,铁壳的,线从上头出来,套在一根白管子里,管子沿着墙走,走到机器那儿,拐弯,下去。

走管了。陈州说。

走管了。姚厂长说,我找了个电工,干了两天,八百块。他给我走的时候我还嫌他慢,他说姚老板你别催,这个东西催出来的是隐患。

他说得对。

我知道他对。姚厂长说,我以前就是催。

他站在那台机器旁边,把手搭在防护罩上。

小陈,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这个罩子装上以后,老周一天少压两百个。

陈州抬起头。

两百个?

两百个。姚厂长说,我算过,一个月下来少六千个。六千个按一块八五,是一千一百一十块。

那您心疼吗。

姚厂长没马上答。

他把手从防护罩上收回来,揣进兜里。

心疼。他说,我一个月净利润才两万多,这一千一不是小数。

那您还装。

我夜里想过这个事。姚厂长说,我想了三个晚上,我想的是老周那双手。他那个手要是没了,他闺女今年上大学的钱从哪儿来。

他顿了顿。

我这个账,不能那么算。

正说着,老李从外头进来了。

老李是姚厂长新招的那个,二十几岁,瘦高。他进车间先换衣服,换完走到那台机器前头,从兜里掏出一支记号笔,蹲下去,在防护罩上写了三个字。

写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州走过去看。

三个字:小心手。

字写得很难看,那个字歪了,最后一点甩出去很长。

谁让你写的。

老李回过头。

没人让我写。

那你写它干什么。

我自己写的。老李说,我上回在这儿差点让铁屑崩着眼睛,我吓了一跳。我就想写个字,写着写着我就看见它了。

你看见它就不崩了?

崩不崩是另一回事。老李说,我看见它,我就慢一点。

姚厂长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他走到那台机器前头,蹲下去,看了看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进屋去了。进屋之前他擤了一下鼻子,擤得很响。

那天下午三点十分,停电了。

厂里这个闸没跳,是外头拉的。夏天用电高峰,这条线路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限电,限了半个月了。

三台机器同时停,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吓人,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老周站在机器跟前,手还举在半空,举了三秒才放下。

又停了。

姚厂长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墙上的钟。

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废多少。

废一千八。姚厂长说,这个月第八次了,八次就是一万四千个。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堆钢管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云,太阳白晃晃的。

我去供电所问过了。他说,他们说这条线路要改造,改造得等到年底。

年底?

年底。

那这半年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姚厂长说,我算了,要是天天这么停,我这个月交不出两万二。

陈州站在他旁边。

姚厂长。

您为什么不早说。

我跟你说了有什么用。

我帮您想办法。

姚厂长转过脸看他。

你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陈州说,但是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想强。

姚厂长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话,跟我师傅说过的一样。

您师傅也说过?

他说过。姚厂长说,那年厂里没活,他在院子里站着,站了一下午。我出去问他站什么,他说他在想办法。我说想出来了吗,他说没有。我说那你还站,他说两个人站总比一个人站强。

他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根。

那年他四十八。第二年他就出事了。

陈州没说话。

小陈,我跟你说实话。姚厂长抽了口烟,我这个厂,今年扩了,我心里是怕的。我怕的不是赔钱,我怕的是交不出货。你押了五万在我这儿,老全那边一年十几万副等着,我要是交不出来,你们俩都得跟着完蛋。

那您就早说。

我说了,你怎么办?你给我买发电机?

陈州愣了一下。

发电机?

我说着玩的。姚厂长摆摆手,一台能带三台冲床的发电机,得四五万。我买不起。

陈州站在那儿,没接话。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

四五万。他手上有多少?上个月流水九万八,利润两万七,扣掉房租、工资、进货,能动的大概四万。

四万,买一台发电机,那就一分不剩了。

而且这台发电机买来是给姚厂长用的,他自己一分好处没有。

他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脑子里转着这个数。

转了两分钟,他开口了。

姚厂长。

发电机多少钱。

我说了我买不起。

我问的是多少钱。

姚厂长把烟掐了。

二手的三万二,我打听过了。新的五万八。

柴油呢。

一天烧八十块的油。

陈州算了一下。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三个钟头的限电,一天能多压一千八百个,一个月五万四千个。

五万四千个,按一块八五算,是十万。

他站在那儿,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三遍。

姚厂长。

这个发电机,我出钱。

姚厂长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出钱买。陈州说,三万二的二手,我出。油钱我出一半,您出一半。

你出?

我出。

小陈,你手上有多少。

四万。

你买完就剩八千。

我知道。

姚厂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买了,你这个月就转不动了。姚厂长说,你转不动,你那儿四个人怎么办?你那个孙姐,那个老方,还有刘伟,他们等着你发工资。你为了我这儿,把你那边掏空了,那叫什么?那叫拆东墙补西墙。

我这八千够发工资。

这个月够,下个月呢。

下个月有回款。

回款要是晚呢。

陈州没说话。

姚厂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小陈,你听我一句。

您说。

我这个厂,十九年了,我撑过来了。他说,我零三年差点死,我也没跟人伸过手。我今年五十四,我还能撑。

您撑得住,货撑不住。

货撑不住,我就少接。

那老全那边呢。

姚厂长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给老全打电话,我跟他说清楚。他要是减量,他减。他要是换厂,他换。

他会换吗。

他不会。姚厂长说,他要换,上个月就换了。

那您为什么不跟他说。

因为我张不开这个嘴。姚厂长说,我这个岁数,跟一个比我小三岁的人说我干不了,我张不开。

他转身往车间走。

你也别管了。你今天晚上睡你的,明天早上起来,我给你个准信。

那天夜里,陈州又没睡好。

这回醒得早。机器十一点就停了,不是被晃的,是自己睁的眼。睁眼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车间里黑着,只有门口那盏灯亮着。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中间有个人影。

是姚厂长。他坐在那堆钢管上,手里拿着烟,烟头的火一明一灭。

陈州走过去。

您也睡不着。

我天天这个点醒。姚厂长说,我这个岁数就是这样,睡到两点准醒,醒了就睡不着。

陈州在他旁边的钢管上坐下。钢管是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有几颗,很稀。

小陈。

你那个发电机的事。

您别说了。

我得说。姚厂长把烟抽完,我刚才在床上算了一夜。

算出什么了。

算出来我这个月能交货。他说,我算过了,三台机器,一天按十个钟头算,去掉限电三个钟头,剩七个。七个钟头能压一万五千个。一个月二十五天,三十七万五千个。

那是满打满算。

我知道是满打满算。姚厂长说,所以我算了个八成,三十万个。老全一万二,张工四千,你那边散单四千,加起来两万。剩下的一万个是我的余量。

两万?

两万。他说,你要的两万二,我只能给两万。差两千。

陈州坐在那儿,看着黑着的车间。

两千我认。

你认?

我认。

那你不问问老全?

我问。陈州说,老全那边我少发两千,我跟他说清楚。

姚厂长把烟头摁在钢管上,摁灭了。

小陈。

你这个人不逼人。

我逼您有什么用。

有用。姚厂长说,你要是逼我,我就去借高利贷买发电机,买完我还不上,我这个厂就归人家了。

他站起来,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才直起腰。

睡吧。明天早上六点来电。

第三天早上,陈州走的时候,天刚亮。

姚厂长把他送到院门口。

那张床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你下回还睡。姚厂长说,我让老周把那块砖换一块,换个平的。

不用换,那块砖挺好。

换一块。姚厂长说,不平的砖,睡着晃动。

陈州笑了一下,拉开车门。

姚厂长。

老周师傅闺女那个事。

姚厂长愣了一下。

哪个事。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没有。

下来了。姚厂长说,杭州的,一个师范学校。学费一年六千八。

那他跟您说了吗。

他没说,是我问的。姚厂长说,我问完,第二天他跟我说,他说姚头,我这个月的工资能不能预支三个月。

您给了吗。

我给了。姚厂长说,我给了他四千。我跟他说这是厂里借他的,从工资里扣,一个月扣五百,扣八个月。

那他干吗。

他不要。姚厂长说,他说姚头,我不能借厂里的钱,我借了我在这个厂就抬不起头。

那您怎么办。

姚厂长把两只手插进兜里。

我说这是奖金。他说,我说你今年干的活比去年多,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

他信了没有我不知道。

陈州看着他。

姚厂长。

您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您这个人嘴硬。

姚厂长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那几道皱纹全往一处挤。

我嘴硬了十九年。他说,厂子就是这么撑下来的。

陈州上车,发动。

车子往院外倒,倒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从车窗里看回去。

姚厂长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举着,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车子拐上省道。

他开出去二里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昨天在车间里看见的那个小心手,那个字是歪的,最后一点甩出去很长。

他没跟老李说,也没跟姚厂长说。

他就这么记着。

一直记到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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