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乐园的门口九点就排起了队。
门票八十，学生票六十，林涛买了十二张，一沓票捏在手里，像捏着一沓奖状。他站在门口点人，点了两遍，说齐了齐了，进吧。
四月底的天，早上还阴着，太阳到十点才出来，出来就晒得人脖子发烫。女生们撑起伞，男生们把手搭在额头上。徐晴没打伞，她戴了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走在最后头。
进园以后，林涛就成了个陀螺。
他先跑去买地图，买了三份，一人一份；又去问工作人员，哪个项目排队人少；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六瓶水，一人一瓶，挨个发。发到顾苗的时候，他特意挑了一瓶常温的，说你别喝冰的。
顾苗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比上周瘦了一点。她跟在两个室友后头，走路的时候总慢半拍，像是不太想走在前头。
林涛看在眼里。他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看她跟上没有。
第一个项目是过山车。排队排了四十分钟，队伍在铁栏杆里绕来绕去，太阳晒得铁栏杆发烫。排到一半，林涛从怀里掏出那本书，递给顾苗。
给你。
顾苗愣了一下，接过去。
什么书？
我自己挑的。他说，我也不知道你爱看什么，就挑了本封面好看的。
她把书翻过来。牛皮纸的书皮，边角包得整整齐齐，正中间盖了个红色的印章，是那家书店的名字。她用手指在那枚印章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层没干的墨，指头染红了一点。
你在文二路那家买的？
你怎么知道。
那家的章是歪的。她说，你看，右边低，左边高。
林涛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还真是。
老板是个老头，手抖。她说，他包书皮包得特别慢，我们宿舍都在他那儿包过。
林涛笑了：那我等了二十分钟，值了。
她把书收进包里，拉链拉上，拉到一半卡住了，卡在拉链头那个地方。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就没管了。
谢谢。她说。
你看完跟我说一声。
我说真的。
我知道。她把包往肩上一甩，我看完跟你说。
过山车下来，顾苗的脸都白了，扶着栏杆干呕了两下。林涛冲过去扶她，她摆手说没事，自己缓了缓，缓过来以后说了句：再来一次。
你还来？
林涛就陪她又排了四十分钟。
第二趟下来，他自己的腿都软了，扶着栏杆喘。顾苗倒好了，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你不舒服就别坐了。
没事。
你脸都白了。
我这是晒的。他说，我不坐，你一个人坐啊？
她没接话。
中午吃饭，十二个人围了两桌。林涛跑前跑后点菜，点完又跑去催，催完又去端盘子。端上来一盘又一盘，他把转盘转到顾苗那边，说你爱吃这个吧。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我猜的。
她夹了两筷子，说还行。
沈念念坐在陈州旁边，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把筷子搁下，凑到陈州耳边说了句什么。陈州点点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椅背上。
你冷？他问。
有点。
那你穿外套。
我又没说要穿外套。她说，我就说有点冷。
陈州把外套往她身上披了。她没躲，任由他披着，继续低头吃饭。
顾苗在对面看着，看了两秒，低头去夹菜，夹了一筷子空气，筷子在盘子上空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徐晴坐在角落，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什么也没说，慢慢地吃她的饭，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下午两点，天说变就变。
先是起了风，把园里那些彩旗吹得哗啦响。然后云上来了，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整个天都暗了。第一滴雨砸下来的时候，砸在陈州手背上，凉的。
紧接着雨就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砸起一层白烟。人群地散开，往各个方向跑，找地方躲。十二个人被冲散成好几拨，陈州拉着沈念念往左边的小卖部跑，跑到屋檐底下，一回头，顾苗站在雨里，抱着头，站在原地没动。
她像是不知该往哪儿跑。
林涛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一把把她拉到另一边那个卖纪念品的棚子底下。棚子小，两个人挤在里头，肩膀挨着肩膀。
雨越下越大。
陈州这边，屋檐底下挤了七八个人，沈念念被挤在最里头，陈州用背替她挡着，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头，湿了一片。
你往里站。她说。
我没事。
你都湿了。
回去换。
徐晴也在屋檐底下，站在陈州旁边。她没说话，把手里那瓶没开的水递给他。
干嘛。
你喝。
你不喝？
我不渴。她说。
陈州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她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把盖子拧上，揣回兜里。
你帽子呢。他问。
给她了。
给谁了。
那边一个小孩，哭得吓人。徐晴抬了抬下巴，他妈抱着他站在雨里，我看着难受。
陈州顺着看过去，果然有个女的抱着孩子，站在对面的报刊亭底下，孩子还小，三四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女的用自己的包挡在孩子头上。
你自己也没伞。
我淋一下没事。徐晴说，我从小淋到大，我们那儿一下雨，街上全是水，我们蹚着水去上学，裤子挽到膝盖。
陈州看着她。她的帽檐还在滴水，刘海贴在额头上。
你擦擦。他说。
没事。
她从兜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你擦。
我不用。
你半边肩膀都湿了。她说，你以为我看不见？
陈州接过来，擦了两下，擦完攥在手心里。
徐晴。
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笑了，笑得很快，像没笑过一样：我揽什么了。
屋檐底下人多，有人挤过来，把她往陈州这边推了一下。两个人肩膀碰在一起，她往边上让了半步，没再说话。
那一刻陈州忽然明白，她站在这儿，淋着雨，帽子给了别人，自己什么都没有，却还想着给他递一瓶水，还看见了他湿了半边肩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雨帘子从屋檐上挂下来，把外面的世界全隔开了。远处那个棚子底下，陈州能看见林涛和顾苗的影子。林涛把外套脱下来，撑在两个人头顶上，自己穿着一件短袖，胳膊上全是水。
顾苗说了句什么，林涛摆手。
然后林涛忽然冲进雨里。
他跑得很快，两步就冲进雨幕，往小卖部那边跑。跑到一半，脚下打滑，膝盖一软，跪在水里，爬起来接着跑。
沈念念了一声：他干嘛去？
陈州没说话，看着。
林涛跑到小卖部，站在屋檐底下喘了两口气，从货架上抓了两把伞，付了钱，又冲回雨里。
他跑回那个棚子，先把一把伞撑开，递给顾苗。顾苗接了，说了句什么。他笑着摆手，转身又冲进雨里，往陈州这边跑。
跑过来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短袖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往下滴。他把第二把伞递给沈念念。
给念念姐。
那你呢。
我不用。他说，我皮厚。
沈念念要说话，他已经转身跑了，跑回顾苗那边。
顾苗撑着伞，站在棚子底下，看着他跑回来。他跑到她跟前，浑身滴水，站在那儿喘，喘完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你傻不傻。她说。
什么？
你不会撑着伞过去吗。
那伞是给你的。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林涛。
你别对我这么好。
雨声太大，这句话他可能没听清，也可能听清了装没听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走吧，雨小点了，咱们去找他们。
三点半，雨停了。
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得地面上一层水亮得晃眼。广播还在放那首歌，放完了，又换了一首。
集合的时候，人挤人。顾苗从陈州身边过去，两个人的袖子蹭了一下。
她停了半秒。
陈州。
你衣服湿了。
回去换。
她低下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说，我下周就回去了。
回家？
不回。她说，我妈让我办走读，说住家里省钱。手续在办。
陈州没说话。
我以后可能不常来学校了。她说完这句，快步走了，走到她室友身边，头也不回。
沈念念在旁边看着，等顾苗走远了，才开口。
她说什么了。
她要办走读。
沈念念把湿了的刘海别到耳后，那挺好的，省住宿费。
她顿了顿，又说：陈州。
我今天看见她看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她说，我不问你为什么。我也不问你有没有什么。你上回说了，以后什么事都第一个告诉我。你要是说了，我就信。
我没瞒你。
那你告诉我，她今天跟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陈州想了想：她是在跟我道别。
沈念念沉默了几秒钟。
那你就该说一句再见。她说，你连这个都不说，她会一直惦记。
我说了，她更惦记。
你这个人……沈念念叹了口气，把身上的外套裹紧了点，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冷，你外套给我。
给你了。
再给我一只手。
他把手伸过去，她攥住，攥得很紧。
地面上一层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园里的广播在放歌，放的是一首老歌，音质不好，滋滋拉拉。
十二个人在门口集合，点了一遍人，齐了。大家都要回去了，在门口等公交。
顾苗的包在肩上甩着，那道没拉上的拉链，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她走到半路，忽然停住，把包取下来翻。
我书呢。
什么书？她室友问。
林涛给我的那本。
她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拉链那个口子张着，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出去了。
是不是落棚子底下了？
可能。
她要往回走，被室友拉住了：雨刚停，路全是水，明天再找吧，又丢不了。
那是人家送的。
那就更要明天找了，你现在跑回去，湿了更难看。室友把她拉走了。
顾苗回头看了一眼，没坚持，跟着走了。
林涛站在人群最后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说话，等大家都走远了，他一个人拐回去，往那个卖纪念品的棚子走。
棚子底下没人了。地上全是水，那本书就躺在长椅上，泡了一半，牛皮纸的书皮吸了水，发胀，边角卷起来。
他走过去，把它捡起来。
封面湿了，那枚红色的印章洇开了一片，红得像血。他把书翻过来，抖了抖，抖下来的水珠砸在地上的水洼里，砸出一个个小圆圈。
他把书揣进怀里，贴在短袖上，隔着一层布，还能感觉到那点凉。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公交最后一排，把书拿出来，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纸页粘在一起了，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揭得很慢，怕撕破。
揭到第三页的时候，公交颠了一下，书从他膝盖上滑下去，落在脚边。他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看见，那页纸上有一个指甲印。
是顾苗翻书的时候留下的。她只翻到第三页。
他把书合上，揣回怀里，靠着窗户，看着外面。
窗玻璃上还挂着雨珠，一颗一颗，慢慢地往下滚，滚到一半，汇进另一颗里，变成更大的一颗，然后一起滚下去。
他掏出手机，点开顾苗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书我找到了。
打完，看了看，删了。
又打：你别急。
又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
车厢里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他闭着眼睛，听见前排沈念念在跟谁讲电话，讲的是什么听不清，只听见她笑了几声。
他没睁眼。
车到站的时候，他醒过来，怀里那本书已经被体温焐得半干了。他下了车，站在站牌底下，把书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封面上那枚印章，红是红，但是糊了。
他把它揣回去，往学校走。走出两步，天上又飘起雨来，这回是小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跑，就那么走着，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