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囊落在桂花树下,滚了半圈才停下。
柱子脚步停在三尺之外,木棍横在身前,没有伸手去碰。
“里面说不定藏着凶器,或是别的能用来栽赃我们的东西。”
阿翠站在后面,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团粗布,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襟边角。
“要不要直接用火把远远挑开看看?”
温砚微微侧过身子,左肩包扎好的伤口轻轻扯动,他压下那阵痛感,视线扫向院墙芦苇的方向。
“扔东西的人已经退走了,芦苇丛太深,追过去也抓不到。现在最忌讳贸然触碰布囊,一旦上手,日后很难说清。”
灰袍人往前挪了两步,垂眸看着树下布囊,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算准了我们会慌乱。不管我们打开,还是直接毁掉,都能做文章。若是我们捡起来,日后官府过来,就说这凶器是我们藏的;若是一把火烧掉,又会说我们销毁罪证。”
洛天目光落在布囊,又转去看院墙根那片沾着湿泥的脚印。
“对方的目的不是强攻杀人。今夜官差守在门外,再动手厮杀,他们自己也脱不了身。用栽赃,借律法除掉人证,代价最小。”
门外值守的官差听见院内动静,隔着木门出声询问。
“洛掌柜,里面发生何事?”
洛天走到大门边,隔着门板回话。
“方才江滩芦苇里有人往院内丢了一个布囊,人已经退走。我们没有触碰,正打算查看。”
一名官差推开半扇大门,火把探进院内,目光锁定桂花树下。
“是凶徒丢进来的?不可轻易乱动,等我们一同查验。”
两名官差走进院子,持着火把缓步靠近,保持距离,用火把木杆轻轻挑动布囊。布囊口的绳结松着,随着木棍一拨,袋口敞开,里面的东西滚落在泥土上。
一截短匕首,还有一小块染了暗红污渍的麻布。
匕首的柄部,刻着一个浅浅的玄字。
灰袍人看见那个标记,肩膀猛地一沉。
“这是他们玄门死士专用短刃。”
官差俯身,只远远打量,没有上手触碰。
“这下麻烦了。若是等到天亮县衙大队人马过来,看见这把匕首,很容易认定客栈私藏凶徒兵器。”
柱子眉头紧锁。
“东西是外面人扔进来的,不是我们的。”
“道理是这样。”官差叹了口气,“可物证落在咱们院子里,外人很难分辨真假。对方既然敢丢进来,定然提前想好说辞。”
阿翠咬了咬下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把匕首留在原地?”
洛天开口:“不要挪动分毫。劳烦二位官差,将此刻情形记清楚,算是见证。天亮之后,所有人一同来查看,证明此物是夜间从院外抛入。”
两名官差互相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可以,我们会记下来。但这只能稍微减轻嫌疑,没法完全撇清。”
温砚走到布囊旁边,弯腰仔细打量匕首,目光停留在刃身的痕迹。
“刀刃上的血迹,看着不是新鲜的。应该是提前备好,专门用来嫁祸。”
灰袍人低声补充:“他们做事向来周密。这匕首,说不定就是之前遇害同门的凶器。”
楼上的客房,木门拉开一条细缝。那两名行商悄悄探出头,看见院内地上的匕首,脸色瞬间发白。年长的行商轻声喊话。
“洛掌柜,这……这案子怎么没完没了,又多出一把凶器。”
“二位安心待在房内,不要下楼。”洛天抬声回应,“这事与你们无关,天亮你们便可离开。”
年轻行商点点头,飞快缩回去,房门再次紧紧关上。
柱子绕着桂花树下走了一圈,仔细检查院墙上方。
“墙头上看不到人影,芦苇那边静悄悄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盯着。他们扔完东西,就藏回去等着看戏。”
“他们要等的,是天亮捕头带着大队人回来。”洛天说,“等官差一进院,第一眼看见这把匕首,就会直接怀疑客栈和玄门旧人勾结。灰袍人留在客栈,加上院内搜到凶器,两条罪名扣在一起,百口莫辩。”
灰袍人指尖攥紧怀里那几张泛黄纸页,神色凝重。
“他们不杀我,改用律法困住我。一旦被扣上勾结匪类的罪名,直接押入大牢,衙门里的内应就能伺机动手。”
阿翠皱起眉。
“能不能现在派人,去县城追上捕头,提前说明这边有人栽赃,丢进来匕首这件事?”
门外一名官差摇了摇头。
“捕头带着人骑马赶路,这会已经走远。我们步行追赶,很难追上。而且江滩一路不安全,单独出去,容易被暗处的人截住。”
柱子攥紧木棍。
“那总不能坐在这里,等着天亮被人构陷。”
温砚缓缓开口。
“有一个办法。既然对方想拿匕首栽赃,我们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找出他们留在江滩的痕迹。只要抓到丢布囊的人,栽赃的说法自然不攻自破。”
“出去抓人?”柱子看向温砚,“外面暗处全是他们的人,贸然出去,风险太大。”
“不用大规模出去。”温砚侧头看向洛天,“只需要两个人,悄悄绕到芦苇侧面,不要正面硬闯,只寻找踪迹。确认他们藏身的位置,通知门外官差,等到天亮,大队人马直接包围。”
洛天思索片刻。
“不能让柱子或着你出去,你们身上都有伤。”
灰袍人抬起头。
“我熟悉江滩芦苇的地形,当年玄门分舵就在这片江边活动,芦苇丛里面的小路我全都清楚。我可以过去。”
“不行。”洛天直接否决,“你是他们首要目标,一旦露面,立刻就会遭到伏击。”
灰袍人苦笑一声。
“我留在客栈,天亮之后也是牢狱之灾。出去,至少还有机会拆穿他们的圈套。”
阿翠连忙开口劝阻。
“太冒险了,一旦出事,所有线索就断了。”
门外的官差也不赞同。
“万万不可。你若是离开客栈,洛掌柜的担保就失效,到时候客栈所有人都要担责。”
灰袍人低头沉默,指尖反复摩挲怀里的纸页。
【检测:江滩芦苇丛有一处临时落脚点,对方留下了交谈痕迹,可消耗气运值,获取对方下一步计划。】
洛天没有立刻启用气运探查,眼下要先稳住所有人,不能急着动用系统。
“换个思路。”洛天看向两名值守官差,“劳烦二位,分出一人,守在大门,另一人悄悄沿着院墙内侧,观察芦苇丛动静。不用深入江滩,只需要记下他们的位置,天亮作为人证。”
官差点头应允。
“可以,我们小心一些。”
柱子开口:“我来守后院院墙,盯着芦苇方向。阿翠,你留在前厅,留意客房动静,看好灰袍人。”
“好。”阿翠应声。
灰袍人坐在前厅木凳上,把怀中那几张写满名单的纸取出来,平铺在油灯下面。灯光落在泛黄纸面,一个个名字清晰显现,还有几处标记。
“这些名字里面,有两个就在本县衙门任职。当年分舵出事,就是这两个人通风报信。我一直不敢把名字提前说出来,怕消息泄露。”
温砚俯身,目光落在纸上。
“若是天亮我们能证明匕首是栽赃,再把这份名单交给捕头,就能直接着手调查衙门里的内应。”
“难点就在这里。”灰袍人叹了口气,“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仅凭一份手写名单,很难定他们的罪。他们在衙门经营多年,人脉众多,随便找借口就能推脱。”
阿翠端来一杯温水递过去。
“那是不是要找到更多物证,才能坐实?”
“需要找到当年玄门分舵遗留的文书。”灰袍人说道,“分舵覆灭之前,有一本总账,记录所有往来。当年事发仓促,账本被藏在江边一处隐秘岩洞。死士这么多年四处搜寻,就是为了找到这本账册,销毁所有证据。”
洛天听到这里,眼神一动。
“岩洞在江滩?”
“就在芦苇深处,靠近江水涨潮的位置。”灰袍人点头,“潮水上涨,洞口会被淹没,只有退潮的几个时辰,才能进去。今夜正是退潮时分。”
柱子从后院走回前厅,听到这话停下脚步。
“那岂不是现在就是机会?可岩洞那边,说不定已经被死士把守。”
“他们也在找这本账册。”灰袍人说道,“他们只知道岩洞大概方位,不清楚具体入口。我知道入口在哪里。”
温砚沉吟片刻。
“账册一旦拿到,就有足够证据,名单加上账册,就能扳倒衙门内的内应。可去岩洞,风险极高。”
阿翠神色紧张。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过去怕是会中埋伏。”
洛天站在油灯旁,脑中权衡利弊。
对方今晚的计划,一是栽赃客栈,二是寻找岩洞账册。他们丢匕首进来,把所有人困在客栈,就是想牵制住我们,方便他们趁着退潮,去岩洞搜寻账本。
【检测,江滩岩洞位置,当前潮水低位,窗口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一旦潮水上涨,洞口封闭。】
系统提示一闪而过。
洛天抬眼看向众人。
“他们用栽赃的手段拖住我们,主力应该已经动身去岩洞寻找账册。留在芦苇外面监视的,只是少数望风的人。”
柱子握紧木棍。
“那我们要不要赶过去,抢先拿到账册?”
“不能全员出动。”洛天摇头,“客栈不能空,灰袍人不能离开,还要留人看守院内那把匕首,留住栽赃的物证。”
温砚开口:“我带柱子过去。我们两个去岩洞探查,你们留在客栈守住这里,盯紧望风的人。”
“你肩膀有伤。”洛天看向温砚。
“伤口不影响行动。”温砚微微活动胳膊,“望风的人不多,大部分死士都去岩洞。我们悄悄过去,不和对方硬拼,优先寻找账册。若是遇上大批死士,立刻撤回。”
柱子点头。
“我跟温砚一起去,小心行事,绝不恋战。”
阿翠面露担忧。
“你们两个千万小心,一旦情况不对,马上回来,不要硬撑。”
灰袍人伸手,在纸上画出简易的岩洞路线。
“沿着芦苇丛这条窄道走,避开大片开阔地。岩洞入口藏在一块巨大礁石后面,礁石上有一道裂痕标记。账册放在洞内石头凹槽里,用油布包裹。”
他把图纸撕下来递给温砚。
“记住,潮水涨得很快,最多一个半时辰,必须离开岩洞。”
温砚收好纸条,短刃握在手中。
“记下了。”
洛天看向二人。
“从后院院墙偏僻角落翻出去,避开望风的眼线。一旦发现对方大队人马,不要纠缠,立刻折返。我们在客栈留守,留意院内动静,若是这边出事,会鸣哨警示你们。”
“明白。”柱子应声。
门外值守的官差听见计划,开口提醒。
“江滩芦苇岔路很多,千万小心。我们守在这里,一旦有动静,会吹哨。”
阿翠拿来两块布条,递给柱子和温砚,用来遮挡面部。
“带上,防止被远处的人一眼认出来。”
两人接过布条,简单系好。
灰袍人看着他们,低声叮嘱。
“若是拿到账册,千万妥善保管。这本东西,是扳倒他们最关键的凭证。”
柱子点点头。
“放心,我们尽力。”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往后院院墙方向走去,借着夜色掩护,悄悄翻出院墙,钻进漆黑的芦苇丛,脚步放得极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前厅之内,只剩下洛天、阿翠、灰袍人,还有两名守在客栈的官差。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阿翠看向院中的桂花树下,那把匕首静静躺在泥土上。
“不知道柱子和温砚能不能顺利找到岩洞。外面望风的人还在暗处盯着咱们院子,一旦他们发现有人溜出去,会不会立刻追过去?”
洛天望向江滩方向,芦苇随风起伏,一片寂静。
“望风的人主要盯着院内的动静。他们一时未必能发现柱子二人已经离开。但时间不多,潮水很快上涨,同时,天也快要慢慢亮起来。”
灰袍人坐在桌边,神色紧绷。
“若是死士先一步找到账册,所有线索,就会彻底消失。就算我们拆穿匕首栽赃这件事,没有账册,衙门内应依旧可以安然无恙。”
远处江面上,传来一阵隐约的呼喊声,隔着芦苇,听不真切。
洛天凝神细听。
“江滩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暗处的博弈,从客栈院内,转到江边岩洞。两边同时在争,争着一本藏在礁石洞里的账册。